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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337章夜半钟声(4/4)

    今天下午,乳娘托人捎来口信,说想再见她一面,有要紧话说。可等她赶到乳娘家,邻居却说老太太中午突然发了急病,被送去医院了。她追到医院,却被告知乳娘下午就出院了,去了哪里,没人知道。

    不对劲。

    莹莹摩挲着玉佩上的纹路。乳娘这些年身体一直不好,但从未这样突然消失过。而且她昨天去看乳娘时,老太太精神还好,拉着她的手说了许多话,还叮嘱她“万事小心”。

    万事小心。

    莹莹站起身,走到梳妆台前,打开最下面的抽屉。里面有一个铁皮盒子,装着这些年齐啸云送她的各种小玩意儿——一支钢笔,一本诗集,一个音乐盒,还有几封简短的信。她翻到最底下,取出一个用绸布包着的东西。

    打开绸布,里面是一把钥匙。

    很小的黄铜钥匙,用红绳穿着。这是乳娘去年给她的,说“如果有一天我出了什么事,你就用这把钥匙打开我床底下那个樟木箱子。里面有东西,你看了就明白了。”

    当时莹莹没多想,只当是老人家年纪大了爱唠叨。可现在……

    她把钥匙紧紧攥在手心,冰凉的金属硌得掌心生疼。

    窗外,海关大楼的钟声遥遥传来。十二下了。

    莹莹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大雪。雪光映着夜色,天地间一片苍茫。她忽然想起小时候,也是这样的大雪天,齐啸云翻墙进来,给她带了热乎乎的糖炒栗子。两人就着炭盆,一颗一颗剥着吃,栗子又甜又糯,炭火噼啪作响。

    “莹莹,”少年时的齐啸云看着她,眼睛亮晶晶的,“等你长大了,我娶你,好不好?”

    她当时红了脸,把栗子壳扔到他身上:“谁要你娶!”

    可心里是甜的,像化开的麦芽糖,拉出长长的、黏糊糊的丝。

    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?

    是从他在绣艺博览会上,看见阿贝的第一眼。那个瞬间,莹莹清楚地看见,齐啸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,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光芒。

    从那天起,他就常常心不在焉。和她说话时会走神,看着她时会忽然恍惚,然后问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:“你说,如果一个人从小在完全不同的环境里长大,性格会变得多不一样?”

    他问的是阿贝。她知道。

    胸口闷闷地疼。莹莹按住心口,那里好像破了一个洞,冷风呼呼地往里灌。她不是嫉妒,真的不是。她只是……只是忽然觉得,自己这十八年的人生,像一场别人写好的戏。她是戏里的角儿,按着剧本唱念做打,以为那就是全部。

    可幕布拉开,才发现台下还坐着另一个自己。那个自己走的是完全不同的路,唱的是完全不同的戏文。

    而她,该退场了。

    莹莹擦掉不知何时流下来的眼泪,把钥匙重新包好,放回抽屉深处。然后她坐到书桌前,铺开信纸,提笔蘸墨。

    “啸云哥,”她写下这三个字,笔尖顿了顿,墨在纸上洇开一小团。

    该写什么呢?问他是不是找到了阿贝?问他是不是查清了当年的真相?还是问,你心里的人,到底是谁?

    最后她什么也没问。只是写道:

    “见信如晤。乳娘今日失踪,我心不安。你若得闲,可否帮我打听她的下落?万事小心。莹莹字。”

    写完,她把信纸折好,装进信封,写上地址。明天一早,就让管家送去齐公馆。

    做完这一切,莹莹吹熄灯,躺到床上。黑暗中,她睁着眼睛,听着窗外簌簌的雪声。

    很远很远的地方,似乎有火车鸣笛的声音,拖着长长的尾音,消失在夜色深处。

    而在城市的另一端,那栋不起眼的石库门房子里,贝贝也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。

    枕头下压着那半块玉佩,温热的,贴着胸口。那是她和这个世界最后的联系,是她身份的凭证,是她丢失的十八年的见证。

    她想起了江南的水,想起了养父母粗糙温暖的手,想起了绣坊里老板娘刀子嘴豆腐心的唠叨,想起了来到沪上这几个月见过的每一张面孔。

    最后定格在她脑海里的,是齐啸云的眼睛。在那个狭窄的车厢里,他看着她说:“你是阿贝,是从江南水乡一路闯到沪上的绣娘,是在困境里咬着牙也要站起来的姑娘。”

    泪水又一次滑下来,没入鬓角,冰凉一片。

    但这一次,她没有擦。

    就让它流吧。为了那十八年空白的记忆,为了那对在贫民窟里挣扎的母女,为了那个在远方不知何处的父亲,也为了——为了这个在雪夜里,第一次清晰看见自己来路的、新的自己。

    窗外的雪,下了一整夜。

    (第三百三十七章&nbp;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