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佩被她握在掌心,温润的触感此刻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。秦麻子那双滴溜溜乱转、总是试图瞟向她领口的眼睛,像苍蝇一样在脑海里挥之不去。还有这两天,绣坊外面巷子口,似乎总有些生面孔晃荡。有时候是蹲在对面墙角晒太阳的闲汉,目光却不时飘向绣坊门口;有时候是挑着担子叫卖的小贩,却在巷子里徘徊许久,也不见卖出什么东西;今天上午,甚至有个穿着短打、像是码头工人的汉子,直接探头进前店张望了几眼,被伙计喝问才讪讪离开。
不是巧合。阿贝很确定。这些窥探的目光,似有若无,却带着一种令人不舒服的黏腻感。他们看的不是绣坊,更像是……在确认什么,或者说,在找什么人。
她将玉佩举到眼前,对着窗外光仔细看。缠枝莲纹流畅生动,玉质在幽暗光线下泛着内敛的莹润光泽,断口处的起伏天然形成一种奇特的纹路。这绝不是普通人家能有的东西。养父母当年捡到她时,她还是个裹在锦绣襁褓里的婴儿,除了这半块玉,别无他物。她的亲生父母,非富即贵。可为何将她遗弃?是遭了难,还是……别的缘故?
秦麻子的问话,分明是冲着这玉佩来的。他背后是谁?这玉佩,又牵扯到什么?
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,周娘子压低的声音响起:“阿贝,是我。”
阿贝迅速将玉佩和钱收好,塞进怀里贴身处,才起身开门。
周娘子闪身进来,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忧色,反手又将门虚掩上。“阿贝,”她搓着手,眉头紧锁,“我刚出去打听了一圈。秦麻子这个人,手脚不干净是出了名的,但这回……恐怕没那么简单。”
阿贝安静地看着她,等她继续说。
“我找了个相熟的老街坊,他女婿在闸北的商会里当个小管事。”周娘子声音压得极低,几乎贴着阿贝的耳朵,“他隐约听说,秦麻子最近,跟‘兴隆商会’下面一个姓胡的管事走得挺近。那‘兴隆商会’……”她顿了顿,眼里闪过一丝惧意,“背景深着呢,听说跟日本人、青帮都有些牵扯,生意做得杂,手段也……不太干净。咱们这小绣坊,怎么就惹上这种人了?”
兴隆商会。阿贝默默记下这个名字。她初来乍到,对沪上的势力分布一无所知,但“日本人”、“青帮”、“手段不干净”这些词组合在一起,足以让她明白事情的严重性远超一个地痞流氓的敲诈。
“是因为我那幅绣品?”阿贝问。
周娘子摇摇头,又点点头,显得十分困惑:“说是因为绣品,也说得通。你那手艺,但凡懂行的看了,都知道价值。顾家赛绣会是个出名的好机会,有人想截胡,或者想摸清底细,使点下作手段,不稀奇。可是……”她看向阿贝,目光里带着探究和担忧,“秦麻子那天的样子,问的那些话,又不太像纯粹冲着绣艺来的。他好像……对你这个人,更感兴趣。阿贝,你跟周姨说实话,你是不是……有什么特别的来历?或者,得罪了什么人?”
阿贝的心微微一提。周娘子是精明人,秦麻子的异常她看在眼里。但自己的身世,连自己都一片模糊,如何能说?说出来,只怕会给周娘子和绣坊带来更大的麻烦。
“周姨,”阿贝握住周娘子有些发凉的手,语气诚恳,“我真的不知道。我是江南水乡长大的,父母都是普通渔民,前些年家乡发大水,跟家人失散了,流落到这里。这玉佩是家传的,父母说是祖上传下来的,让我贴身戴着保平安。除此之外,我什么都不知道。”她半真半假地说道,眼里适时地流露出几分茫然和无助。
周娘子看着她清澈坦然的眼睛(至少表面上如此),叹了口气,反手拍拍她的手背:“罢了,也许真是我想多了,就是那秦麻子见钱眼开,又觉得你一个外地来的姑娘好拿捏。不过阿贝,不管怎样,你得多加小心。这几天尽量别单独出门,晚上就住在绣坊后面,我让伙计把门闩好。赛绣会之前,千万别再露什么特别的本事,安安分分做活就好。”
“嗯,我知道,谢谢周姨。”阿贝点头。
周娘子又叮嘱了几句,才忧心忡忡地离开了。
小隔间里重新恢复寂静。阿贝重新闩好门,背靠着门板,缓缓吐出一口气。掌心似乎还残留着玉佩的微凉。保平安?如今看来,这玉佩非但不能保平安,反倒像个烫手的山芋,一个无声的烙印,在她还未真正在沪上站稳脚跟时,就引来了暗处的窥伺。
兴隆商会……秦麻子……还有那些巷子口的生面孔。
她走到窗边,透过晾晒衣物的缝隙,看向外面狭窄的、被两边屋檐切割成一线天的巷子。对面墙根下,那个上午还在的闲汉不见了,换了个提着鸟笼的老头,慢悠悠地踱着步,眼睛却似乎也在往这边瞟。
一种被围困、被监视的感觉,清晰而冰冷地包裹了她。就像幼时在湖上,突然遇到变天,乌云压顶,四面八方都是铅灰色的水墙,找不到方向,只能紧紧抓住船桨,等待不知何时会袭来的风浪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