贝贝走在街上,看着橱窗里陈列的精美绣品,心中既感震撼,又生出一股不服输的劲头。这些绣品确实精美,针法繁复,配色华贵,但……她觉得自己那幅《水乡晨雾》的意境和灵动,未必就比它们差。
她挨家绣庄看过去,有些门面气派,伙计眼高于顶;有些门可罗雀,老板无精打采。她需要找一个看起来既有眼光、又愿意给新人机会的地方。
走到街中段,一家名叫“蕴秀阁”的绣庄吸引了她的注意。门面不大,但窗明几净,橱窗里陈列的几件绣品,既有传统的富贵牡丹、百鸟朝凤,也有清雅的兰草竹石、山水小品,风格多样,看得出店主品味不俗。
贝贝在门口踌躇了片刻,整理了一下衣衫和头发,鼓起勇气,推门走了进去。
门内比外面更显清幽。淡淡的檀香混合着墨香。柜台后,一个穿着藏青色旗袍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、约莫四十许人的妇人,正戴着眼镜,低头细细修补着一件绣品的边缘。听到门响,她抬起头,扶了扶眼镜,目光平和地看向贝贝。
“姑娘,要看绣品,还是……”妇人声音温和,带着江南口音。
“老板娘您好,”贝贝走上前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,“我不是来买绣品的。我……我自己会绣一点东西,想请您看看,能不能在您这里……找个活计?”
说着,她将包袱放在柜台上,小心地解开,露出里面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几件绣品。
老板娘闻言,脸上并没有露出惊讶或鄙夷的神色,只是放下手中的活计,走了过来。
贝贝先将那对《比翼双飞》的枕套和几方手帕展开。枕套上的鸳鸯栩栩如生,羽毛根根分明,水波粼粼;手帕上的花鸟也灵动可爱,针脚匀细。
老板娘仔细看了看,点点头:“针脚匀,配色也雅致,是用了心的。姑娘学过?”
“跟我娘……学的。”贝贝没有说养母,含糊带过,“自己瞎琢磨了些。”
“自己琢磨能到这份上,不容易。”老板娘评价中肯,但也没有太多惊艳,“这类绣品,我这里不缺熟手。姑娘若只是这个水平,怕是……”
贝贝心中一紧,知道这是关键。她一咬牙,将最后那幅《水乡晨雾》的桌屏拿了出来,缓缓展开。
当整幅绣品呈现在眼前时,老板娘原本平静的脸上,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动容。
这是一幅约莫一尺见方的桌屏。底色是极淡的月白色软缎。绣的不是具体花鸟人物,而是一幅烟雨朦胧的江南水乡晨景——远山如黛,隐在氤氲雾气之后;近处几株垂柳,柳丝如烟,仿佛随风轻摆;一弯石桥,半隐半现;桥下河水微波,倒映着天光云影;水面几片浮萍,两三点早起的鸭影……整幅作品,用的不是传统的平绣、套绣,而是大量运用了极细的乱针、滚针、虚实针,通过丝线色彩、粗细、疏密的细微变化,将水汽的朦胧、光影的流转、晨雾的迷离,表现得淋漓尽致。远看是一幅意境空灵的水墨画,近看才能发现其中蕴含的万千针法和匠心。
这已不仅仅是“绣品”,更像是一件融合了绘画意境与刺绣技艺的艺术品。
老板娘俯下身,几乎将脸贴到绣面上,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变幻的针脚,眼中满是惊叹:“这……这是你绣的?”
“是。”贝贝肯定地回答,心中却有些忐忑。这幅作品她倾注了太多心血,寄托了她对水乡最深的眷恋和理解,不知在这沪上,能否得到认可。
良久,老板娘直起身,摘下眼镜,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衣着朴素、面容清丽却带着长途跋涉疲惫的少女。
“姑娘,贵姓?从哪里来?”
“我姓莫,叫阿贝。从……南边水乡来的。”贝贝答道。
“莫姑娘,”老板娘语气郑重了许多,“你这幅《水乡晨雾》,技法新颖,意境超脱,非一般绣娘所能及。老实说,我经营这‘蕴秀阁’二十年,见过的绣品无数,能将水墨画意如此完美融入刺绣,且自成一格的,你是第一个。”
贝贝心中一喜,但不敢表露太多,只是静静听着。
“不过,”老板娘话锋一转,“绣品虽好,但也要看市场的喜好。沪上客人,多喜欢富丽堂皇、寓意吉祥的传统题材,或是紧跟西洋流行的新式花样。你这般清雅写意的风格,识货的怕是不多,未必能卖出高价。”
贝贝的心又沉了下去。
“但,”老板娘看着她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,微微一笑,“好东西,终究是会被看见的。我‘蕴秀阁’在锦华街,靠的就是‘精’和‘雅’二字立足。你这幅绣品,还有这手独特的针法,我很喜欢。”
她沉吟片刻,道:“这样吧,莫姑娘,你若愿意,可以留在我这‘蕴秀阁’。我这里包食宿,每月两块大洋的工钱,主要做些修补、配线、打样的基础活计。闲暇时,你可以继续绣你自己的东西,材料我提供,绣成的作品,放在我这里寄卖,所得收益,我们五五分账。如何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