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里安静下来。只有窗外风声,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苏醒的嘈杂。
小刀抬起头,屏幕的光映在他年轻的脸上:“我可以在陈教授家周围三公里范围内,布设十二个临时信号干扰点。不是屏蔽,是制造正常的通讯拥堵和信号衰减。这样,就算有监控,画质和音质也会受到影响。同时,我会在你们谈话期间,持续扫描那个频段的所有异常数据包。”
“我可以做你的远程支援。”阿杰说,他已经开始整理装备,“在车里待命,直线距离不超过五百米。如果情况不对,三分钟内可以抵达。”
伍馨看着他们,看着这两个在绝境中依然选择跟随她的人。她点了点头,没有说谢谢。有些东西不需要说出口。
“准备出发。”她说,“小刀,把给陈教授的材料发到我加密平板上。阿杰,规划路线和撤离方案。赵队,告诉陈教授,上午十点,会有一位姓‘吴’的女士拜访他,讨论一些……关于美如何被剥夺的事情。”
---
上午九点五十七分。
海淀区,一栋六层老式板楼的四楼。楼道里弥漫着陈旧木材和灰尘的气味,墙壁上贴着已经泛黄的通知和告示,扶手栏杆的油漆剥落,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铁锈。伍馨站在402室的门前,能听见门内隐约传来的古典音乐声——是德彪西的《月光》,钢琴声透过老旧的木门,变得模糊而遥远。
她按响门铃。
几秒钟后,门开了。
开门的是一位白发老人,穿着灰色的羊毛开衫,里面是熨烫平整的白色衬衫。他身材清瘦,背微微佝偻,但眼睛很亮,像两颗经过岁月打磨的琥珀。他打量了伍馨一眼,目光平静而锐利。
“陈教授。”伍馨微微躬身,“我是吴雨。赵启明先生应该跟您提过。”
“进来吧。”陈景和侧身让开,“鞋子不用换,家里乱,随便坐。”
伍馨走进房间。
客厅比想象中宽敞,但几乎被书填满了。四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,书籍塞得满满当当,有些地方甚至堆到了地上。窗边摆着一张老式写字台,上面堆着论文手稿和摊开的书籍。空气中弥漫着旧书纸张特有的微酸气味,混合着淡淡的茶香。阳光从朝南的窗户斜射进来,在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,光斑里尘埃缓慢旋转。
陈景和走到沙发边,示意伍馨坐下。沙发是上世纪的老款式,海绵已经塌陷,坐下去能感觉到弹簧的硬度。茶几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,茶壶嘴还冒着细微的热气。
“赵启明是我以前学生的学生。”陈景和倒了一杯茶,推到伍馨面前,“他说你有重要的事情要跟我说。关于神经科学伦理的。”
茶水是浅琥珀色的,在白色瓷杯里微微晃动,水面飘着几片舒展的茶叶。伍馨接过茶杯,指尖感受到陶瓷温热的触感。她没有立刻喝,而是从随身携带的帆布包里取出加密平板,解锁,调出那份精心编辑的材料。
“陈教授,在开始之前,我需要您理解几件事。”她抬起头,直视着老人的眼睛,“第一,我今天跟您说的所有内容,都基于我们目前掌握的线索和迹象,尚未得到最终证实。第二,如果您决定协助我们,您可能会承担一定的风险——学术声誉上的,甚至更实际的。第三,无论您是否同意协助,今天这场谈话的内容,都请您保密。”
陈景和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端起自己的茶杯,慢慢喝了一口,喉结滚动。窗外传来楼下小孩玩耍的嬉笑声,还有自行车铃铛清脆的叮铃声。钢琴曲已经播完了,房间里只剩下老式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。
“我七十四岁了。”老人终于开口,声音平稳而清晰,“做了五十二年研究,带了三十七个博士生,发表了二百多篇论文,写过七本书。很多人说我这一生,最大的成就是提出了‘神经美学’的理论框架。但我知道不是。”
他放下茶杯,陶瓷与玻璃茶几碰撞发出轻微的脆响。
“我这一生,最大的成就是……在我还能说话的时候,说了该说的话;在我还能选择的时候,做了该做的选择。”陈景和看着伍馨,“所以,说吧。关于美如何被剥夺的事情。”
伍馨深吸一口气。
接下来的四十分钟里,她讲述了李维博士在加密论坛上的发言,那些充满痛苦和困惑的疑问;讲述了“心光计划”公开资料中那些模糊但令人不安的技术描述;讲述了他们掌握的几起案例——那些突然失去对某种音乐感知能力的人,那些色彩认知被微妙扭曲的人,那些在参与某些“艺术体验实验”后,再也无法从曾经热爱的画作中感受到情感波动的人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