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百人齐跪:“愿随将军死战!”
潘璋笑了,独眼中竟有泪光。他拔出佩刀——那是孙权亲赐的“断江”宝刀——走到城门楼正中。
楼下,撞击声越来越急。裂缝扩大,木屑飞溅。
“我潘文珪,十五岁从军,历事破虏将军、讨逆将军、吴王。”潘璋举刀向天,声音响彻城门楼,“三十年来,斩将夺旗,未尝后退!今日——”
他刀锋回转,架在自己颈上。
“——亦不后退!”
刀光一闪。
热血喷溅,染红梁柱。
八百亲兵愣了一瞬,随即齐声悲号。他们看着主将的尸体缓缓跪倒,看着那颗头颅滚落阶前,独眼圆睁,望着江东的天空。
副将抹去眼泪,拾起“断江”刀,嘶声怒吼:“为将军报仇!”
“报仇!”
八百人冲向即将崩塌的城门。
南门,破。
同一时刻,蒋山北麓水帘洞内。
孙权蜷缩在潮湿的岩洞里,听着远方隐约传来的喊杀声。二十五人挤在狭窄空间里,呼吸粗重,无人说话。
周泰守在洞口,透过水帘缝隙向外张望。董袭、丁奉一左一右护着孙权,手始终按在刀柄上。
从子时出密道,到此刻已两个时辰。他们本该在天亮前乘快船顺秦淮河而下,直抵长江,再换大船东去建业。但昨夜北军水师突然加强江面巡逻,快船不敢妄动,只得先藏身洞中。
“主公,”张昭低声道,“须尽快离开。若秣陵城破的消息传开,北军必全面封锁江面。”
孙权点头,脸色苍白如纸。他怀中的锦囊里,那角碎玉玺硌得胸口生疼。
“周泰,船还能走吗?”他问。
周泰回头,独眼在黑暗中闪烁:“江水已被北军战船封锁,此时出航……九死一生。”
“那就等。”孙权咬牙,“等到天黑。”
“可若城破太快……”顾雍忧心忡忡。
话音未落,洞外突然传来脚步声。
所有人瞬间屏息。丁奉拔刀,悄无声息挪到洞口侧翼。
透过水帘,只见两名北军斥候正在溪边取水。其中一人道:“听说东门已破,蒋钦战死。”
另一人笑:“南门也快了。潘璋那厮自刎了,真是愚忠。”
“孙权小儿肯定还在城中,做着‘与城共存亡’的美梦呢。”
“做梦?今日午时前,定破秣陵!”
两人说笑着走远。
洞内死寂。
蒋钦战死。潘璋自刎。东门、南门皆破。
每个人的脸色都变了。诸葛瑾闭上眼睛,嘴唇颤抖。虞翻狠狠一拳砸在石壁上,皮开肉绽。
孙权缓缓站起,锦囊落地,碎玉玺滚出,在岩洞地面上磕出清脆响声。
“主公!”张昭急唤。
“宋谦,留赞。”孙权声音嘶哑。
“末将在!”两位老将出列。
“你二人率十名护卫,出洞向西,制造动静,引开北军。”孙权一字一句,“若能活……建业再见。”
这话的意思,谁都明白。
宋谦笑了,花白胡须颤动:“末将十九岁跟随破虏将军,今年五十有三。能为主公断后,死得其所。”
留赞拱手,一言不发,转身出洞。
十名禁卫紧随,无人回头。
孙权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洞口水帘后,忽然双膝一软,跪倒在地。
“主公!”众人惊呼。
孙权摆摆手,拾起那角碎玉玺,紧紧攥在掌心,直到棱角刺破皮肉,鲜血顺指缝滴落。
“走。”他站起来,脸上再无表情,“趁现在,上船。”
午时,秣陵宫城。
陆逊站在承运殿前,看着前方最后三道防线——两千残兵,人人带伤,但阵列肃然。
宫城外,喊杀声已近在咫尺。北军正从四门涌入,如洪水漫过街巷。巷战在各处爆发,每一座坊、每一条街都在血战,但抵抗正迅速瓦解。
“都督!”朱据满脸血污奔来,“东、南二门已破,蒋钦、潘璋将军皆殉国。北军正向宫城合围!”
陆逊点头:“还有多少弟兄?”
“宫城内,两千一百三十七人。宫城外……不知。”
“够了。”陆逊转身,望向那座巍峨的大都督府。
那是周瑜任大都督时所建,鲁肃扩建,吕蒙修葺,到他手中已历四任。府中藏书三万卷,江东六郡山川地形、兵马钱粮簿册、历代都督手札战记,皆藏于此。
“朱据。”
“末将在!”
“你率一千人死守承运殿。不必求胜,只需……拖到申时。”
“那都督您……”
陆逊笑了笑,笑容温和平静:“我去办最后一件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