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过多久,原本阴冷潮湿的公寓里,壁炉重新燃起了温暖的火光。
厨房里,也传出了黄油煎烤牛排和香肠的浓郁香气,那是这个家庭已经很久没有闻到过的、属于生活的味道。
然而,坐在客厅旧木桌旁的冯·托马,看着这一切,内心却犹如被放在火上煎熬一般痛苦。
作为一名丈夫和父亲,看着原本面黄肌瘦的女儿因为一块巧克力而露出久违的灿烂笑容,看着妻子不用再为明天的早餐去黑市上和人争抢发霉的面包。
他的心里,对刘镇庭的感激是无法用言语表达的。
但同时,作为一名骄傲的日耳曼军官,作为一名曾经在索姆河战役中流过血的帝国骑士。
这种只能依靠自己曾经的学生每天送来食物,才能让妻女勉强吃饱肚子的现实,如同一根骨刺一样,狠狠地刺痛了他那高傲的自尊心。
他静静地坐在桌旁,手里捏着一支铅笔,目光却并没有落在上面。
看着在壁炉旁欢快地吃着巧克力的小爱丽丝,又看了看正在厨房里忙碌、背影显得有些佝偻的妻子安娜。
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愧疚感,瞬间涌上了心头。
“教官,您又在绘制战术图纸了吗?”
刘镇庭跟小精灵一样的爱丽丝嬉戏了片刻后,才缓缓走向他的老师。
他没有刻意去看冯·托马那复杂的表情,而是自然地把话题引到了桌上的军事草图上。
用这样可以让教官找到自信的方式,缓解着教官内心的挣扎。
冯·托马深吸了一口气,强行压下心头的翻涌的情绪。
他放下铅笔,看着身旁的刘镇庭,苦笑了一声:“刘,其实...你不用刻意照顾我的情绪,我知道你每天带这么多东西来,是为了什么。”
“但是…”冯·托马的声音有些低沉,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“我是一名军人,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和忠诚。”
“我的国家现在确实很困难,我们的军队也被条约限制,我们的国家陷入了经济危机。”
“但正因为如此,我才更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。”
这位德国教官,目光中透着一股近乎执拗的固执,语气坚定的说:“如果所有的军官都在国家最困难的时候,为了更好的薪水和待遇去了国外。”
“那等帝国真正需要重新武装的那一天,谁来训练我们的士兵?谁来指挥我们的军队?”
“我的根在这里,我的荣誉,也在这里。”
听着冯·托马这番发自肺腑的剖白,刘镇庭沉默了。
他非常理解冯·托马的想法,这种强烈的爱国主义精神和作为日耳曼人的骨子里的傲慢,正是这个国家能够在未来几年内迅速重新崛起的精神支柱。
但是刘镇庭更清楚,历史的车轮并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固执而停止转动。
“教官,您的忠诚和荣誉感,让我感到由衷的敬佩。”
刘镇庭拉开椅子,在冯·托马的对面坐下,神情严肃的说:“但您有没有想过,您在这里坚守的,到底是什么?”
“您留在这里,除了证明您的忠诚之外,对这个国家未来的装甲兵建设,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帮助。”
“因为您根本接触不到真正的钢铁战车,您无法在复杂的实战地形中,去检验您那些天才般的突击理论是否真的可行!”
“而在东方,我可以给您提供这一切。”
刘镇庭微微向前倾身,压低了声音,语气中透着一股无法拒绝的魔力:“我不仅给您提供真正的坦克,我还给您提供成建制的装甲部队,和即将到来的真实战场。”
“您到了中国,可以用我们的资源、我们的战场,去实践您的装甲集群战术。”
“试想一下,几年之后,当您的国家终于挣脱了条约的枷锁,准备重新组建装甲部队的时候。”
“您是希望自己带着一套只停留在图纸上的空洞理论上战场?还是希望自己带着在东方战场上,经过千锤百炼、用鲜血和硝烟喂出来的成熟实战经验回去?”
“我想,这,才是对您的祖国,最伟大的忠诚!”
刘镇庭的这番劝话,再次动摇了冯·托马心中最核心的防线上。
是留在这里继续等待,还是借用东方的资源和战场,实践、证明他的装甲兵战术?
冯·托马的眼神剧烈地闪烁着,他那坚如磐石的日耳曼傲慢,在刘镇庭这套无懈可击的逻辑面前,开始出现了一道道深深的裂痕。
就在这时,厨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。
妻子安娜端着热气腾腾的晚餐走了出来,她将烤得金黄的香肠和面包放在桌子上。
于是,两人的对话再次这么结束了。
吃过饭后,刘镇庭没有再去聊什么,而是十分有礼貌的离开了。
等刘镇庭走后,安娜默默地走到了丈夫身后,将双手轻轻搭在丈夫那略显单薄的肩膀上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