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西楼的茶楼叫“忘忧阁”,名字取得雅,其实就是个二层小楼,门口挂着块褪了色的匾。花痴开推门进去的时候,一个穿青衫的中年人正在柜台上打瞌睡。
“顾先生。”
中年人睁开眼,看见花痴开,愣了好一会儿,才叹了口气:“我躲到这儿都能被你找到?”
“不是找到。”花痴开说,“是路过。”
“路过?”顾西楼苦笑,“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?”
“有。”花痴开坐下来,“因为所有金盆洗手的人,都会选这种地方。不大不小,不富不穷,能过日子,又不会被人惦记。我一路上看了七八个镇子,就这儿最合适。”
顾西楼沉默片刻,起身给花痴开倒了杯茶:“说吧,找我什么事?”
“两件事。”花痴开端起茶杯,没喝,“第一,我想问问,你当初为什么退出赌坛?”
顾西楼的眼神暗了暗:“怕死。”
“怕死?”
“对。怕死。”顾西楼说,“我赢了一辈子,到头来发现,赢得越多,身边人越少。老婆走了,孩子不认我,朋友……呵呵,赌桌上哪有朋友?”
花痴开点点头,没说话。
“第二件事呢?”
“第二件事……”花痴开放下茶杯,“我想请你出山。”
顾西楼脸色一变: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不是让你重回赌桌。”花痴开说,“是想请你帮我管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规矩。”
顾西楼愣住了。
花痴开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街道。街上人来人往,卖菜的、打铁的、补鞋的,各忙各的。
“我要在各地设‘规矩堂’,专门管赌坛上的不平事。出千的、赖账的、设局害人的,都归规矩堂管。但我一个人管不过来,需要人帮我。”
顾西楼盯着他的背影:“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?”
“因为你怕死。”花痴开转过身,“怕死的人,最懂什么叫规矩。真正不怕死的,才会乱来。你怕了,所以你最合适。”
这话说得,哎,又像是夸奖又像是损人。顾西楼脸上的表情变幻了好几回,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“我考虑考虑。”
“好。”花痴开也不勉强,“三天后,我让人来接你。你要是不愿意,就当没见过我。”
说完他就走了。
出门的时候,小七忍不住问:“他会答应吗?”
花痴开说:“会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他给我倒的那杯茶。”花痴开说,“一个金盆洗手的人,给陌生人倒茶,是礼貌。给赌神倒茶,是认输。但他倒茶的时候,手是稳的。”
小七不太明白。
花痴开解释:“手稳,说明他心里还有一口气。那口气,不是认输的气,是不甘心的气。”
三天后,顾西楼果然来了。
他背着个包袱,站在客栈门口,看见花痴开就骂:“你小子,是不是给我下了套?”
花痴开笑了:“没有。”
“放屁!你就是算准了我不甘心!”顾西楼骂骂咧咧,但眼睛里分明有光,“算了算了,反正闲着也是闲着。不过丑话说在前头,我可不白干。”
“当然。”
“工钱怎么算?”
“你自己定。”
顾西楼又愣住了:“我自己定?”
“对。”花痴开说,“你觉得你值多少,就拿多少。规矩堂的事,以后就是你说了算。我只管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你拿的钱,对不对得起你定的规矩。”
顾西楼沉默了很久,最后哈哈大笑起来。笑声在客栈里回荡,震得窗纸都嗡嗡响。
“花痴开,都说你是痴儿,我看你比谁都精!”他拍了拍花痴开的肩膀,“好,这活儿我接了。”
就这样,南海赌王顾西楼,成了规矩堂的第一位堂主。
消息传出去,江湖震动。
接下来的一个月,花痴开又走了十几个地方。北方冰城谢家的家主谢寒山,西域沙漠之狐哈里克,东海奇人浪里白条白浪生……一个个曾经叱咤风云的人物,都被他找了出来,请进了规矩堂。
有人问他:“你凭什么让这些人心甘情愿替你卖命?”
花痴开说:“我没让他们卖命。我只是告诉他们,除了赌桌,还有别的地方,能用上他们这一身的本事。”
那人又问:“那他们为什么答应?”
花痴开想了想,说了一句话。
这句话后来传遍了整个赌坛,被很多人记在心里。
“因为英雄最怕的,不是输,是闲着。”
巡游的最后一天,花痴开带着阿炳站在一座山上。山下是一座城,灯火通明。
阿炳问:“师父,城里是什么样子的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