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原来的颜色。最里头的那面墙上,挂着一副牌。
那副牌很旧了。牌面都发黄了,边角也卷了。但每一张都整整齐齐的,像是被人精心保存了很多年。
那是他教我的第一副牌。
我第一次学会“千手观音”的时候,用的就是这副牌。那天我练到手肿,他把这副牌收起来,说:“这副牌归我了。”
我以为他要扔掉。
结果他挂在了墙上。
挂了十几年。
“回来了?”他睁开眼睛。
“嗯。”
“见着了?”
“没有。留了东西。明天他要是来,老孙头会给他。”
“六指棋那个人,不好对付。他要是知道你留了东西,会起疑心。”
“起就起。”我走进去,在他对面的蒲团上坐下来,“我就想让他起疑心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疑心这东西,跟您说的那个‘念头’一样。一旦种下去,就会自己长。他越是琢磨我想干什么,就越琢磨不透。”
夜郎七看着我。
看了很久。
“你学坏了。”他说。
“早坏了。”
他笑了一下。
然后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双手在膝上放着,一动不动。但我注意到,他的右手手腕上,又多了一道疤。
新的。
比早上那道还新。
我的心脏像是被人攥了一下。
“老头儿,”我的声音有点哑,“你今天又放血了?”
他没说话。
“我问你呢。”
“嗯。”他承认了。
“不是说好了吗?一起去。”
“没说好。”他抬起头看着我,“你说了,我没答应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花痴开,”他打断我,“你听我说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。平静得让我害怕。
“我还能撑一个月。最多一个半月。到时候,蛊虫会爬到心脏最里头,放血也压不住了。那个时候,我会——”
“别说了。”
“我会很疼。”
“我说了别说了!”
我吼出来。
练功房里有回音,嗡嗡的,像是什么东西在共鸣。
夜郎七看着我,没有生气,没有惊讶。他只是看着我,眼神里头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。
不是心疼。
不是不舍。
是——
放心。
“你长大了。”他说。
“放屁。”
“真的。你长大了。”他笑了一下,“你爹要是看见你现在这个样子,他会很高兴。”
“我不想听这些。”
“但我想说。”
他站起来。
动作很慢。不是那种故意的慢,是身体真的不允许他快了。他扶着墙,一步一步走到那副旧牌前头,把它取下来。
“这副牌,”他转过身,把牌递给我,“还给你。”
我没接。
“拿着。”他说。
“我不要。”
“拿着。”
他把牌塞到我手里。
那副牌很轻。轻得像是什么都没有。
“我教你的东西,你都已经会了。”他说,“剩下的,不是我能教的了。是你自己的路。”
“老头儿——”
“走吧,”他拍了拍我的肩膀,“吃饭去。饿了。”
他先走出去了。
我坐在蒲团上,手里攥着那副旧牌。
牌面很粗糙,边角都卷了。有一张牌上还有一块暗色的印子——那是很多年前,我练功的时候手破了,血蹭上去的。
他没擦掉。
留了十几年。
我把牌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
有些账,真的不能算。
只能还。
用一辈子还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