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在哪儿?
她还活着吗?
这些问题,他问了自己二十年。
转过一个街角,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。
花痴开抬眼望去,只见一家赌坊门口围满了人。有人在大声叫好,有人在唉声叹气,还有人在骂骂咧咧。
他本想绕开,但人群中传出的一个声音,让他停住了脚步。
“开!开!开!”
那是一道女声。清脆,利落,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倔强。
花痴开挤进人群。
赌坊里,一张赌桌前坐着一个女人。她背对着门口,看不清脸。但从背影看,身姿挺拔,肩膀线条利落,不像寻常女子那般柔媚。
“四五六,大!”庄家掀开骰盅。
“哈哈,赢了!”女人一拍桌子,“给钱给钱!”
庄家苦着脸,推过去一堆筹码。
女人把筹码拢到面前,又开始下注。
花痴开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。那感觉说不清道不明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底轻轻颤动。
他绕到侧面,想看清那女人的脸。
就在这时,那女人忽然转过头来。
四目相对。
时间仿佛在瞬间凝固。
那是一张四十多岁妇人的脸,眉眼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风韵。但吸引花痴开的,不是那张脸的美丑,而是那双眼睛——那双眼睛里,有一种他无比熟悉的东西。
痴。
那是花痴开最熟悉的眼神。因为他自己,就是在这种眼神中长大的。
“你……”那妇人怔怔地看着他,嘴唇微微颤抖。
花痴开没有说话。
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。二十年了,他幻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。每一次,他都有千言万语要说。但此刻,当那个人真的出现在面前,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妇人站起身,一步步走向他。
周围的人还在喧哗,赌局还在继续,但那些声音仿佛都远去了。天地间,只剩下他和她,隔着几步的距离,静静对视。
“你是……”妇人的声音颤抖得厉害,“你是……小开?”
花痴开的眼眶忽然湿了。
二十年了。
二十年来,没有人这样叫过他。
夜郎七叫他痴开,府里的人叫他痴少爷,江湖上的人叫他痴公子。只有一个人,会叫他小开。
“娘。”
他轻轻唤了一声。
菊英娥的眼泪夺眶而出。
她扑过来,一把将他抱住。那力道大得惊人,像是要把这二十年的思念和愧疚,都揉进这一个拥抱里。
“小开,小开,我的小开……”
她一遍遍唤着他的名字,泪水浸湿了他的肩头。
花痴开一动不动地站着,任由她抱着。二十年来,他熬过无数煞,受过无数伤,流过无数血。但他从来没有流过泪。
此刻,泪水却止不住地往下流。
赌坊里的人渐渐安静下来,都看着这对抱头痛哭的母子。有知情的人小声议论,有不知情的人一脸茫然。但没有人上前打扰。
良久,菊英娥松开手,捧着花痴开的脸,细细端详。
“像,真像。”她说,“你长得像你爹。这眼睛,这鼻子,这嘴巴,都像。就是这痴劲儿,随了我。”
花痴开笑了,笑得满脸是泪。
“娘,这些年,你都在哪儿?”
菊英娥擦了擦眼泪,拉着他在一旁坐下。
“说来话长。”她说,“当年把你托付给夜郎七,我就去找你爹的仇人。司马空、屠万仞,我都找到了。”
“你杀了他们?”
“没有。”菊英娥摇头,“我到的时候,他们已经死了。被人杀了。”
花痴开一怔。
“谁杀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菊英娥说,“那两处现场,都留着一枚骰子。六点朝上。”
花痴开的心猛地一跳。
六点朝上。
那枚骰子。
夜郎天。
“是他。”他喃喃道。
“谁?”
“夜郎天。”花痴开说,“我父亲的搭档,也是杀我父亲的仇人。司马空和屠万仞,是他杀的。”
菊英娥愣住了。
“夜郎天?他不是……”
“他没死。”花痴开说,“他化名隐姓,创立了‘天局’,成了赌坛真正的幕后黑手。我和他对赌了七天,赢了他。”
菊英娥的嘴唇微微颤抖。
“那他现在……”
“我没杀他。”花痴开说,“我放了他。”
菊英娥沉默。
良久,她叹了口气。
“也好。”她说,“你爹当年,也不一定想让他死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花痴开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