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他拉进怀里,像小时候抱他那样,紧紧地抱着。
花痴开一动不动地让她抱着,像小时候那样。他闻见她身上有一股很淡的香气,不是脂粉的香,是草木的香,像是常年住在山里的人才会沾染的那种气息。
“娘……”他又叫了一声。
“哎。”她又应了一声。
“娘……”
“哎。”
他就这样一声一声地叫着,她就这样一声一声地应着。叫了十几声,叫得他自己都觉得傻,可就是停不下来。
不知过了多久,女人才松开手,擦了擦眼泪,笑道“傻孩子,叫这么多声做什么?”
花痴开也笑了,笑着笑着,眼泪就下来了。
他慌忙去擦,可越擦越多。
“别擦了。”女人轻声道,“在娘面前,哭不丢人。”
花痴开就不擦了。
他坐在那里,任由眼泪往下流,流得满脸都是。
女人看着他,目光里满是心疼。她拿袖子给他擦脸,动作很轻,很慢,像是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“娘,您怎么会在这里?”花痴开问,“您怎么进来的?天战境不是只有……”
“只有赌者才能进来?”女人笑了笑,“你忘了,娘当年也是赌过的人。虽然比不上你爹,比不上夜郎七,但进一趟天战境,还是做得到的。”
花痴开一怔。
他一直以为母亲只是个普通人,不懂赌术,不会赌局。可仔细想想,怎么可能呢?父亲是花千手,是赌坛的传奇,他娶的女人,怎么可能完全不懂赌?
“那您这些年……”
“这些年,我一直在这里。”女人说,“天战境是个好地方。外面的人进不来,里面的人出不去,正好躲清静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花痴开想说,可是您为什么不来找我?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他知道答案的。
母亲不是不想找他,是不能找他。她只要一出去,天局的人就会盯上她,就会顺藤摸瓜找到他。她躲在这里,就是为了让他安全。
“你恨娘吗?”女人忽然问。
花痴开摇摇头。
“不恨。”
“真的不恨?”
“真的不恨。”他说,“夜郎师父跟我说过,您不来找我,是为了保护我。我小时候不懂,后来慢慢就懂了。”
女人看着他,眼眶又红了。
“你比你爹懂事。”她说,“你爹那个犟脾气,要是换了他,早就不管不顾地来找我了。”
花痴开笑了笑,没说话。
沉默了一会儿,他忽然问“娘,您在这里……见过我爹吗?”
女人的身体微微一僵。
“见过。”她轻声说,“经常见。”
花痴开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他……他还好吗?”
这个问题问出来,他自己都觉得傻。父亲已经死了,死了十五年了,怎么会“好”?
可女人没有笑他。
“他很好。”她说,“和活着的时候一样。还是那么痴,还是那么犟,还是那么……让人放心不下。”
她顿了顿,继续说“每次我心情不好的时候,就会去他常赌的那张牌九桌看他。他就坐在那里,跟人对局,一局一局地赌,永远不知道累。有时候我站久了,他会抬起头,看我一眼,笑一笑,然后又低头赌。”
“他能看见您?”
“能。”女人说,“这里的投影,其实不是真正的死人。是他们的魂,是他们的念,是他们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一点东西。他能感觉到我,我也能感觉到他。只是不能说话,不能触碰。”
花痴开听着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十五年了。
十五年来,母亲就是这样过的吗?住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,一遍一遍地去看父亲的投影,一遍一遍地重温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?
“娘……”他握住母亲的手。
那只手还是凉的,凉得让他心疼。
“傻孩子。”女人反握住他的手,“娘没事。娘早就想开了。能看见他,知道他还在那里,就够了。”
花痴开没有说话,只是紧紧地握着那只手。
过了很久,他问“娘,您知道我要来?”
“知道。”女人说,“谢天机告诉我的。他说,你儿子要进天战境了,你要不要见见他?我说,要。”
“所以刚才山道上那个人……”
“也是我。”女人笑了笑,“想先看看你,看看你这些年变成什么样了。”
花痴开想起刚才山道上那几句扎心的话,忽然明白了母亲的用意。
她是故意那样说的。
故意说他连恨都不敢承认,故意说他每一步都在犹豫,故意说他连开天的门都没摸到——不是为了打击他,是为了让他看清楚自己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