缅北的阳光总是懒洋洋的,照得人骨头缝里都透出酥麻。这里的局势比周遭安稳许多,与华夏那边的关系更是波澜不惊,像两条平行的河流,各自流淌,偶尔交汇,从不冲撞。
林译回沪市探望母亲,渐渐成了再寻常不过的事。一年总要回去好几趟,揣着钱,带着大包小包的物资,看看老母亲,抱抱孩子,享受几天烟火气十足的团聚。
那些短暂的假期里,他偶尔会恍惚:是不是该回来了?回到那个有弄堂、有梧桐、有热腾腾早餐摊的地方去?
可这念头也就是一闪。去年,小醉又给他添了第三个孩子,软乎乎的小身子往他怀里一趴,他的心就化了。
二丫头还小,扎着两个小揪揪,咯咯笑着追鸡撵狗。况且,眼下缅北正是蒸蒸日上的时候,到处在起楼房、修道路,一片大好的形势。
舒服啊~~早晨推开窗,山间的雾气和草木香一起涌进来,不用赶早高峰,不用看人脸色。治下近百万民众安安稳稳地做着自己的营生。他靠在藤椅上喝茶,眯着眼看天边的云,想着:再等等吧,不着急。
部下们也早就落地生根了。第一批跟着林译的,最次都是个排长,收入稳定,不愁吃喝。有人娶了当地的姑娘,有人甚至学会了这里的土话,跟邻居称兄道弟。
林译心里清楚,若自己真想走,恐怕只能带上家里这几口人,再挑三两个最贴心的心腹。至于闫森……
他苦笑着摇了摇头。那家伙已经把根扎进了这片红土里,盖了像样的宅子,院子里种满了花草,连说话都会时不时带几句当地的土话。叫他走?他大概会叼着烟,眯起眼睛笑骂一句:“又来了,你家那边怎么说的那话?十三点!”
是的,这儿多好。好到林译几乎忘了,这世道从未真正太平过。冷战的暗流在东南亚无声涌动,大国角力的余震时不时传到这里。他只是不愿去想罢了,并不代表能躲过去。
此刻阳光正好,风也温柔,怀里的小儿子正睡得香甜,二丫头举着糖果跑过来,糖纸在阳光下亮晶晶的。那就……先舒服着吧。
林译从沪市探亲回来,刚到大本营,还没来得及卸下一身的风尘,人就兴冲冲地一头扎进了军营。
此刻他精神抖擞,正指挥着士兵们搬运鼓鼓囊囊的行囊,脸上满是归家复又投身事业的亢奋。
“快,搬过来!”林译笑呵呵地喊道,声音洪亮,“哥,你瞧瞧!全是硬通货!正宗的大前门香烟,还有窖藏的茅台、汾酒,再加上这几条金华火腿……”
他越说越得意,嘴角的笑几乎要溢出来,“去,把大柱、阿粲、噶伦他们全叫过来,人人有份,今晚就好好乐呵乐呵!”
他满心欢喜地将最后一箱酒稳稳搁在地上,双手往腰上一叉,准备转身去招呼下属。然而,就在这一瞬,营帐里异样的沉默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。
他察觉到了不对劲……原本该喧闹嘈杂的军营,此刻竟静得可怕。那些平日里咋咋呼呼的老兵、那些见了烟酒就眼睛发亮的部下,此刻都像被钉在了原地,眼神躲闪,大气不敢出。
林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,他缓缓直起腰,手里的动作猛地顿住,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悄无声息地爬了上来。
他缓缓转过身,目光扫过屋内聚集的一众军官。他们或垂头丧气,或面露难色,唯独闫森,面色凝重地站在最前方,盯着他。
林译的心“咯噔”一下,像是被什么重物砸中,瞬间沉了下去。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,那股从探亲回来的轻松劲儿瞬间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凝重。
他慢慢的从兜里掏出烟盒,拉来凳子坐下,声音低沉地开口,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安静:“出什么事了?说吧。”他抬头看了看众人,“到底有多严重?”
“长官,快……快九月了……”大柱上前一步,嘴唇哆嗦着,话说得磕磕巴巴,眼神里满是无助。
林译微微一怔,眉头下意识地皱起,迷惑地问道:“九月怎么了?九月就九月呗,秋收时节,有什么不对的?”
“这……”大柱张了张嘴,脸涨得通红,却死活组织不出语言。
眼看部下语无伦次,闫森上前一步,一把将大柱拨到了身后。他站定在林译面前蹲下,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,一反常态的郑重其事。
“阿译,你是清楚这里规矩的。”他深吸一口气,目光紧紧锁住林译,“按照缅地宪法,那十年之期,到了。”
“这几年咱们好日子过多了,差不多忘记了。可你我都清楚,这一天终归要来的。现在,咱们该怎么表态?这一步,怎么走?”
林译如遭雷击,整个人猛地一震,十年之期……
这四个字像两块千斤巨石,狠狠砸进了他看似安稳实则紧绷的心湖,瞬间激起了万丈狂澜。他恍然大悟,整个人一下子愣住了。那一瞬间,他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,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,只剩下一片茫然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