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再清楚不过,经此一役,大明在南洋诸国已然威压四海、一言九鼎。
乱世之中,强权便是真理,所谓的藩属体面,不过是强者赐予的恩惠。
谁若敢与大明作对,先不必论兵力强弱,只需掂量掂量自己的城墙,能否扛得住大明舰炮的雷霆一击。
南方的阮氏,鼎盛之时也不过与郑氏分庭抗礼,彼此缠斗数十年不分胜负。
如今郑梉一日被擒、升龙城两时辰破陷,这般手段,他们若敢冒头,纯属自寻死路。
“天使远见卓识,是下官多虑了!”
阮文谦深深躬身,声音里带着恭顺。
赵临江微微点头,对阮文谦的“识时务”颇为满意。
这种人虽然不怎么有骨气,但好用——听话,能办事,知道谁才是主子。
自古以来,成大事者不拘小节,用人之道,正在于此。
“既如此,阮文谦,本将便命你暂摄安南国事,戴罪立功,安抚地方,维持秩序,等待朝廷旨意。本将会留侯应将军,率一营精锐甲士,驻守升龙,助你稳定局势。”
侯应立刻上前抱拳领命,声音洪亮:
“末将遵令!”
阮文谦大喜过望,几乎要跪地叩拜,连声道:
“下官遵命!下官定当肝脑涂地,不负天使重托!”
“恭送上国天使凯旋!恭祝大明皇帝陛下万寿无疆!”
回去之后,第一时间联络阮氏一族交好的世家大族,趁着郑氏党羽群龙无首、人心惶惶之际,快速收拢权柄,清理郑梉残余势力,稳住朝野局面。
光靠阮家一家是不够的,但有了这一千大明精锐背书,他就是打着“天朝授权”的旗号,安南上下谁敢多说半个不字?
阮文谦此刻已彻底想明白了。
乱世之中,抱紧大明这条粗得不能再粗的大腿,才是安身立命的正道!
野心?在绝对的力量面前,那不过是取死之道!
什么独掌大权,成为“郑主第二”?
看看脚下如丧家之犬、面如死灰的郑梉,就是活生生的前车之鉴。
权力的顶峰从来不是最安全的地方,而是风最大的地方——风大了,站不稳的,都得摔下来。
他偷偷瞥了一眼瘫跪在地的郑梉,心中一阵庆幸,又一阵后怕。
庆幸自己跪得快,后怕自己差点站错了队。
“再说了,当大明的狗有什么不好的?”
阮文谦在心底暗自感慨,脸上却依旧是一副谦卑恭顺的模样。
赵临江与何绍功不再多言,转身离去。
走出几步,赵临江忽然又停住,回过头,淡淡扔下一句:
“阮大人,那东城墙的缺口,便不必再修缮了。”
阮文谦一愣,疑惑地看着他。
“清理干净尸体瓦砾即可,但城墙,就保持原样。”
赵临江的目光望向升龙城的方向,“就让它立在那里,让安南朝野百官、市井百姓、往来商旅世代铭记 ——”
“犯我大明者,虽远必诛!此墙,便是明证!”
阮文谦浑身一凛,语气满是敬畏:
“是!下官谨遵天使谕令!必使此墙警示后人,永不再犯天威!”
三日后,升龙东门码头。
晨雾还未散尽,红河上水汽氤氲,像一层薄纱笼罩着江面。
在阮文谦及其匆忙召集来的部分安南官员的跪送下,庞大的大明特遣舰队扬起风帆,桨橹齐动,缓缓驶离了码头。
金色的阳光穿透薄雾,洒在舰船的桅杆上,洒在那一面面猎猎作响的日月龙旗上。
数十艘战舰一字排开,气势如虹,押解着俘虏,满载着战利品,舰队向着东,向着大明的方向,顺流而去。
码头上,阮文谦率着众人长跪不起,直到最后一艘船消失在水天相接之处,才缓缓站起身来。
他望着远处渐渐消失的船影,长长地松了一口气,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。
至此,这场横扫安南、速破升龙的“大明版”闪电战,圆满落幕。
舰队自扬帆出港,跨海远征,到破城擒王,前后不过一月。
自舰炮轰鸣发起攻城,到大军入城、掌控全城、擒拿首恶权臣与伪王,仅仅两个多时辰。
而此刻,远在大明京城会同馆内,那些等候觐见、妄图替郑梉游说辩解的安南使臣,尚且蒙在鼓里。
他们还在会同馆里喝茶、赏花、吟诗作对,偶尔谈论一下大明的繁华与富庶,顺便琢磨着怎么才能在觐见时给皇帝留下好印象。
丝毫不知,他们的君王,以及权倾朝野的郑主,早已被铁链锁着,装进了红河上的战舰船舱,正顺着江水一路向北,去往大明京城。
命运最喜欢开的玩笑,就是当你还在为鸡毛蒜皮算计的时候,屠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