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成声，方从案下取出一只陶罐。罐中盛着半罐浑浊液体，水面浮着几片枯黄草叶。“此乃首阳山涧水。”他揭开罐盖，将水倾入军图旁铜盆，“新安地势西高东低，洛水自西北来，经辟恶山南麓折向东去。若州泰真走古道，必经此处——”他指尖蘸水，在地图上画出一道蜿蜒水线，“此地名唤‘断肠涧’，雨季山洪暴发，涧底巨石如犬牙交错。今岁大旱，涧水枯竭，唯余湿泥。我军若遣三百死士，携火油浸透麻布，待州泰军过涧时——”他掌心猛然拍向水线，盆中水花四溅，“火油泼洒湿泥，火箭齐发，顷刻烈焰冲天！泥沼成火海，人马皆化焦炭！”帐中诸将呼吸齐窒。卢氏双目圆睁，似见地狱业火腾空而起。魏延却倏然收手，目光如冰锥刺向王氏：“王翁，你儿子在渑池狱中，可认得狱卒张五？此人左颊有刀疤，嗜酒如命。”老人浑身一颤，伏地磕头如捣蒜：“认得！认得！张五每月初五必至我家索酒钱……”“好。”魏延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符，递予褚球，“持此符往渑池，寻张五，只说‘王翁托我送酒’。若他接符，你便随他入狱，放人。若他拒收……”他眼中寒光一闪，“即刻斩其首级，悬于渑池东门。”褚球抱拳领命，转身欲走。“且慢。”魏延叫住他，解下腰间佩刀，连鞘交予褚球，“此刀名‘断肠’，昔年霍去病北击匈奴，斩休屠王于此刃下。今借汝手，断程喜一臂。”褚球双手接过，刀鞘沉重如山。魏延复又转向卢氏，声音忽转温和：“卢将军，金墉城兄弟勇悍，本帅深知。今命你率本部两千人，明日寅时出发，佯攻函谷关东门。须擂鼓如雷，举火如昼，使城上魏军彻夜不得安寝。待州泰军陷于断肠涧火海，你即刻收兵，沿洛水北岸西进，截断其退路。”卢氏怔住，继而重重顿首：“末将领命！”魏延最后环视帐中诸将，目光如炬：“今夜全军饱食酣睡。明日辰时，本帅亲率主力，直扑渑池！程喜若真欲救洛阳，必不敢弃渑池——此乃其粮秣转运咽喉，失则全军断粮！”帐外忽有火流星掠过夜空，拖曳赤尾，坠向邙山深处。魏延驻足凝望，良久方道：“传令三军：今夜月隐星稀，正合杀人。”话音落处，帐中火把齐齐爆燃，烈焰升腾，映得每一张面孔都如青铜铸就，棱角分明。帐外鼓声隐隐传来，不是汉军号令，而是洛阳方向——沉闷、滞涩、断续，却执拗地敲打着子夜寒霜。那是曹洪在北宫城头擂动的警鼓。鼓声穿过七里邙山，撞在首阳山巅，又反弹回汉军大营。魏延闭目聆听，唇角微扬：“听，洛阳的鼓声，比昨日急了三分。”他转身走向帐后屏风，屏风后悬着一幅巨大羊皮地图，上面密密麻麻插满各色小旗。他摘下代表程喜主力的黑色大纛，指尖用力一捻，旗杆应声而断。断口参差，如野兽啃噬。“程仲达啊程仲达……”他喃喃自语，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，“你既敢入虎穴，便莫怪我拔你虎牙。”帐外，东方天际已透出一线灰白。邙山雾霭如铅，沉沉压向洛阳城垣。而就在那雾霭最浓处，一队黑衣人影正悄然潜行于荆棘丛中，为首者腰悬双刀，背上弓囊空空如也——弓弦早已绞紧，箭镞淬过乌头，正静静等待破晓第一缕微光。魏延并未下令攻城。他下令的是：让洛阳的黎明，先染上魏军的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