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就在最后一片雪花即将消散的刹那,狄恩那只悬停在菌门前的手,五指缓缓张开。一缕银绿色的、近乎透明的丝线,自他指尖无声垂落。丝线轻柔地,缠绕上幻象中那根悬挂蘑菇串的、粗糙的松木窗棂。丝线微光一闪。幻象并未消失。它凝固了。凝固在雪落无声、炊烟袅袅、蘑菇串轻轻晃动的永恒一瞬。玛拉怔怔望着那凝固的幻象,又缓缓抬起泪眼,看向狄恩那只已彻底化为灰绿星云的左眼。星云深处,那只新生的竖瞳,正静静回望着她。瞳孔里没有嘲弄,没有怜悯,没有神性,亦无恶意。只有一种……近乎悲悯的、绝对的、容纳一切生死的寂静。“它想记住这个味道。”狄恩开口,声音却不再是他的。低沉,宽广,带着大地深处岩浆涌动的嗡鸣,又混着菌丝穿透朽木的细微脆响,“就像你记得。”玛拉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喉咙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暖流堵住。她忽然明白了。明白了为何狄恩的血能引动菌门,明白了为何霜喉龙骸胸腔里悬浮着寒霜晶体,明白了为何北境战争结束后,龙崖地下城会在同一时刻开始疯狂生长——因为所有终结,都始于同一枚种子。因为所有死亡,都在为新生让路。因为所有被遗忘的故乡,都将在菌丝编织的永恒梦境里,获得一次……永不凋零的凝固。狄恩收回手。指尖银绿丝线悄然断裂,化作点点微光,融入下方凝固的幻象。那幻象随之轻轻一颤,窗棂上的蘑菇串,似乎……多了一枚崭新的、泛着珍珠母贝柔光的、尚未绽放的菌蕾。狄恩转身,不再看那扇门,也不再看那幻象。他拖着断剑,一步一步,向下走去。剑尖再次刮擦地面。沙…沙…沙…声音依旧刺耳,却奇异地,与远处菌云的旋转频率,渐渐同步。玛拉没有跟上。她只是伫立在原地,仰头望着狄恩逐渐消失在霉雾深处的背影。青铜义肢上,所有金丝菇尽数凋零,只余下裸露的、布满细密裂痕的金属关节。裂痕深处,一点微弱的、与狄恩左眼同色的银绿光芒,正悄然亮起,如同……第一颗,即将破土的菌种。通风口外,月光悄然隐没。灰绿色的菌云,无声翻涌,愈发浓稠。而地下城深处,那扇由血脉绘就的门,正缓缓合拢。门缝收窄的最后一瞬,一缕比月光更清冽、比松香更悠长的气息,悄然逸出,温柔地,拂过玛拉含泪的脸颊。她闭上眼,深深呼吸。这一次,她尝到了。不是腐烂,不是甜腥。是……雨后森林的泥土,是初春解冻的溪水,是故乡木屋里,永远温热的炉火。是开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