余本能吞吐魂魄的混沌古兽,名曰“吞世貘”。星火落入泉眼,毫无声息。可就在它触碰到那混沌古兽残骸的刹那,整条幽泉猛地一滞。下一息,泉底深处,传来一声极轻、极慢、极慵懒的……呼噜声。像一只酣睡万载的巨兽,在梦中翻了个身。兮萝浑身汗毛倒竖:“你……你往吞世貘嘴里扔了什么?”罗翘收回手,袖袍垂落,遮住指尖一点未散的赤芒:“一粒‘不服’。”“不服?”“嗯。”他点头,语气寻常得如同在说今日天气,“他不服天定命格,不服前人遗泽,不服因果枷锁……那我便帮他把这‘不服’,种进轮回最根子上。”兮萝张了张嘴,终究没再说什么。她忽然明白,罗翘从未想过“管束”纯阳元神——他只是在陪一个孩子,玩一场最大胆的、以整个三界为棋盘的捉迷藏。而他自己,既是藏匿者,也是守门人。更是……第一个被找到时,会笑着递上糖的孩子。此时,碧游宫方向忽有金铃轻响。十二面【瑤池镜】齐齐亮起,镜面涟漪泛动,不再是诛仙阵图的画面,而是一幅幅快速闪过的尘世图景:江南梅雨巷中,油纸伞下青衫少年仰头接雨,唇角微扬;西漠流沙深处,驼铃摇晃,少年蹲在沙丘上,用匕首在沙面刻下一枚歪斜的太极;南疆瘴林腹地,赤足少女蹲在毒沼边,掬起一捧泛着幽蓝荧光的水,对着水面笑出一口细白牙齿……每一幕,都有一双眼睛在暗处静静凝望。李伯阳端坐于紫霄宫最高阶,眉心天眼未闭,眸光却已从镜中收回。他面前悬浮着一枚核桃大小的青铜铃铛,铃身布满细密云雷纹,此刻正随着镜中画面微微震颤,发出唯有他能听闻的、近乎叹息的嗡鸣。“十二镜,照尘世十二时辰。”他指尖轻叩铃身,“你选哪一时辰入世?”无人应答。可青铜铃铛忽然自行一颤,铃舌轻击内壁,发出“叮”一声脆响。音波无形,却在紫霄宫穹顶激起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。涟漪扩散至第九圈时,骤然凝滞,随即倒卷而回,尽数没入铃铛内部。铃铛表面,云雷纹悄然流转,最终凝成一行细小古篆:【寅时三刻,春分,惊蛰后一日。】李伯阳眸光微动。寅时三刻,是夜将尽、昼未生之时;春分,是阴阳持平、昼夜均分之刻;惊蛰后一日——万物破土,雷动于九天,蛰虫始振,而天地间最后一丝冬寒,正被第一缕真正属于春天的暖风悄然吹散。他忽然想起纯阳元神最后那句漫不经心的话:“最起码在拥有真正成熟的思想之前,我不想背负太多来自前人的遗泽。”原来,他连入世的时辰,都选得如此精准——不占天光,不借地利,不承节气之盛,只取万物将醒未醒、将动未动、将生未生的那一隙“空”。那才是真正的“逍遥”。不是飞得最高,而是落得最轻。不是挣脱一切,而是……在一切尚未压来之前,先一步松开手。李伯阳终于起身,拂袖之间,十二面【瑤池镜】光芒尽敛。他缓步走下紫霄宫高阶,足下云气自动铺就长阶,直通南天门外。门外,望舒已立于云海之巅,手中捧着一方青玉匣,匣盖微启,内里空无一物,唯有一层薄薄的、温润如脂的青光,在匣底静静流淌。“你来了。”望舒头也未回,声音平静,“我按你说的,备好了‘空匣’。”李伯阳驻足,目光落在那青玉匣上:“空匣承不住他,也锁不住他。你明白?”“明白。”望舒颔首,“空匣不装人,只装‘缘’。他若与匣中之物有缘,自会伸手;他若无意,匣盖一生不启,亦无妨。”李伯阳点点头,抬手,自袖中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赤色果子。果皮光滑如釉,内里似有熔金缓缓流动,靠近时,连周遭云气都微微扭曲,显出几分灼热之意。“离火蟠桃?”望舒终于侧目,眼中掠过一丝讶异,“你竟舍得?”“不是舍得。”李伯阳将果子轻轻放入青玉匣中,那层青光顿时如活物般涌上,温柔包裹住蟠桃,将其浸染成半透明的翡翠色泽,“是还债。”“还谁的?”“还他的。”李伯阳目光悠远,仿佛穿透了层层云海,落在某个尚未睁开眼的婴孩身上,“他放弃金仙道果,我便还他一颗‘道种’;他放弃纯阳真身,我便还他一副‘自在骨’;他不要前人铺路,我便替他劈开第一道荆棘——可这荆棘,必须是他自己伸手去握的。”望舒默然片刻,忽然问:“如果他……永远不碰这匣子呢?”李伯阳笑了,笑容里带着三分纵容,七分笃定:“那便说明,他已不需要这颗道种,也不需要这副自在骨,更不需要我劈开的任何一道荆棘。”“……然后呢?”“然后?”李伯阳望向远处翻涌的云海,云海尽头,一缕极淡的赤色霞光正悄然撕裂夜幕,那是人间第一缕晨光,正奋力刺破长夜,“然后,我就等他长大。等他第一次自己劈开一道荆棘,第一次自己炼出一颗道种,第一次自己铸就一副自在骨……”“等到那时,”他声音渐低,却字字如钟,“他若回头,我仍在原地;他若不回,我亦不追。”云海浩荡,晨光初透。青玉匣静静躺在望舒掌心,匣中蟠桃温润如初,青光流转,仿佛一颗等待破壳的心脏。而在遥远的人间,江南梅雨巷深处,油纸伞下的青衫少年忽然打了个喷嚏。他揉了揉鼻子,抬头望天,只见乌云正被一缕金线悄然撕开,阳光如融化的蜜糖,缓慢流淌下来,温柔地覆上他半边脸颊。他眯起眼,嘴角弯起一个极淡、极轻、却无比真实的弧度。巷口卖杏花的老妪抬头看了他一眼,喃喃道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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