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还有,”南霁风目光幽深,“今日太后所见所闻,以及沐沐的存在,在王府之内,列为最高机密。任何人,不得私下议论,更不得向外传递丝毫消息。违者,以叛主论处,格杀勿论。”
“是!属下明白!”阿弗凛然应道。
“下去吧。”南霁风挥挥手。
阿弗行礼,躬身退出了书房。门被轻轻带上,书房内再次只剩下南霁风一人。
他走到窗前,推开窗棂,让冬夜凛冽的寒风灌入,吹散了满室的沉闷。远处,逸风院的方向,灯火已熄,一片沉寂。
可他的心头,却如同这窗外的暗夜,翻涌着无尽的暗流。
李太后……秋沐……玄冰砂……南记坤……秘阁……影楼……
一桩桩,一件件,如同错综复杂的丝线,将他紧紧缠绕。
而最中心的那根线,始终系在逸风院里那个沉睡的女子身上。
他抬手,按了按抽痛的眉心。为了她,他背负欺君之罪,与太后、太子公然对抗,将整个睿王府置于风口浪尖。
值得吗?
这个问题,甚至无需思考。
逸风院,内室。
秋沐其实并没有真的睡着。
安神汤的药力让她昏沉,但一种更强烈的、源自本能的不安和疑惑,却像细小的虫子,在她混沌的脑海中钻来钻去。
南霁风离开后,那种无形的、温柔的压迫感也随之消失,她的思绪反而清晰了一点点。
她悄悄睁开了眼睛。
帐幔低垂,隔绝了大部分光线,只有角落一盏小小的长明灯,散发着微弱朦胧的光晕。暖手炉的热度还在持续,但被窝之外,空气清冷。
快入夏了,可她的体温还是如此冰冷。她的寒疾……终究害人。
很安静。只有她自己轻微的呼吸声。
可她的心,却静不下来。
李太后那些尖锐的质问,像钉子一样,凿进了她模糊的意识里。
“秋沐?!德馨郡主秋沐?!”
“是你当年亲口向哀家和皇上禀报,说她因毒害岚月公主沈依依,被你休弃出府,后得了失心疯,病重不治而亡!”
“你说她病逝,她如今却活着;你说她痴傻,谁能证明她不是伪装?”
字字句句,如同惊雷。
秋沐……德馨郡主……睿王妃……被休弃……病逝……
这些词语,对她而言,本该是全然陌生的。可不知为何,当李太后厉声喊出“秋沐”二字时,她的心,猛地悸动了一下。而当太后说出“休弃”、“病逝”时,一股尖锐的、冰凉的疼痛,毫无预兆地刺穿了她的胸腔,虽然只有短短一瞬,却让她几乎喘不过气。
为什么?
为什么听到这些,她会难过?会心悸?
难道……李太后说的,是真的?她真的是那个“秋沐”?那个嫁给南霁风,又被南霁风休弃,最后“病逝”的德馨郡主?
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阵眩晕和莫名的恐慌。
如果她真的是秋沐,那南霁风……就是她的夫君?曾经是,后来不是了。
可他为什么又把她找回来?还对她这么好?
好到……让她这个“痴傻”的人,都感到了困惑和一丝挥之不去的不安。
他给她最好的吃穿用度,耐心教她认字读书,包容她所有的“不懂事”,在她害怕时紧紧抱着她,在她睡不安稳时守在床边……
这些好,是真实的,她能真切地感受到。
可这份好,被圈禁在逸风院这方小小的天地里。她不能随意出去,不能见外人,甚至连自己的过去,都是一片空白。
李太后说,南霁风当年禀报她“病逝”了。那是欺骗。
一个会欺骗天下人,将她“死讯”坐实的人,如今却将她像个易碎的瓷娃娃一样护在怀里……
这巨大的反差,像一道冰冷的裂隙,横亘在她对南霁风那份依赖和信任之间。
她想起兰茵和阿弗偶尔欲言又止的神情,想起府中下人看到她时恭敬却疏离的态度,想起南霁风书房里那些她看不懂的、堆积如山的公文和密报……
这个王府,这个男人,像一座隐藏在温暖表象下的巨大迷宫。而她,是被困在迷宫中心,连自己是谁都忘了的囚徒。
她想不通。
翌日清晨。
秋沐醒来时,天光已大亮。兰茵伺候她洗漱更衣,一切如常,仿佛昨夜那场惊天动地的风波从未发生过。
“郡主,早膳准备好了,今天有你爱吃的桂花糖藕和鸡丝粥。”兰茵笑着,眼底却有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和紧张。
秋沐点点头,没有说话,只是安静地坐在桌边。
用过早膳,南霁风来了。
他换了一身墨蓝色常服,身姿挺拔,神色平静,看不出丝毫异样。仿佛昨夜那个与太后剑拔弩张、抱着她决绝离开的男人,只是秋沐的一个错觉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