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蒙将军,你要算账,我认。”林毅合上衣襟,“但今天不行。”
他目光越过蒙毅,落在他身后的小艇上。
“我要回船上。明天——”
“没有明天。”蒙毅打断他,“你今天就得把话说清楚。”
沙滩上的空气骤然凝固。
郎卫的矛尖又向前递了三寸,距离林毅的胸口不到一尺。
林毅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矛尖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蒙毅。
那双眼睛,在这一瞬间,完全变成冰蓝。
不是愤怒,不是威胁,只是——
亮了。
蒙毅的剑“锵”地出鞘三寸。
但他没有拔出来。
因为他在那双眼睛里,看见了那个老卒。
那个打了四十年仗、早就不把生死当回事的老卒。
一模一样。
“蒙将军。”林毅的声音不高,每一个字却都清晰地落进蒙毅耳朵里,“我父亲教我,军人可以死,但不能让平民陪葬。”
他指向营地边缘那些帐篷。
“那些人,你碰过没有?”
蒙毅一怔:“什么?”
“那些从船上救下来的人。”林毅的声音依旧平静,但每一个字都很重,“从现在开始,别再碰了。他们会传染。”
蒙毅的脸色变了。
王贲在后面脱口而出:“那你怎么不早说?!”
林毅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说了,你们会信吗?”
王贲语塞。
林毅转身,走向小艇。
走出几步,他忽然停住。
“蒙将军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父亲牺牲的时候,告诉我最后一句话——‘保护好活着的’。”
他没有回头。
“所以我才来提醒你。”
小艇滑入海面。
赵高躲在暗处,把那句话听得清清楚楚——
“他们会传染。”
他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传染。
那个人说会传染。
赵高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,离那些帐篷更远了些。
但他没有退得太远。他还要看着。
他需要知道——那些人什么时候开始变,怎么变,变之后会不会到处跑。
他要的不是安全,是机会。
蒙毅站在原地,手按剑柄,一动不动。
过了很久,他才低声开口:
“王贲。”
“在。”
“传令下去——从现在开始,没有我的命令,谁也不许靠近那些帐篷。送饭送水,用长杆,别用手。要进去照顾,让墨翁一个人进去。”
王贲抱拳:“是。”
蒙毅转身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他忽然低头,看向自己的手。
虎口那道旧伤,昨天他进去看张横时,碰过那小子的脸。
蒙毅沉默了一息。
然后他继续往前走,什么都没说。
如果被传染,那是他的命。
但不能让更多人被传染。
赵高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。
蒙毅下令隔离。国师还站在礁石边。那个林毅划着小艇消失在银圈方向。
赵高的嘴角慢慢上扬。
让他们折腾。让他们救人。让他们用尽力气。
等那些人真的变成怪物,等营地里乱成一团——
他带着胡亥,想走就走,想留就留。
至于那三艘船上的东西?
他望向银圈方向。
等他们取回来,就是他的。
小艇滑出十余丈。
林毅忽然回头,望向沙滩上那个仍站在原地的人影——萧烬羽。
他想起父亲生前说过的话:“林毅,你要记住——这世上有些人,生来就比别人难。不是因为他们不够强,是因为他们不想成为他们本该成为的那种人。”
当时他不明白。
现在他懂了。
父亲说的,就是萧烬羽这种人。
明明是楚明河的亲儿子,明明可以成为第二个神,却偏偏选了最难的那条路——做人。
林毅收回目光,继续划向银圈。
“让他走。”
萧烬羽的声音从后面传来。
蒙毅没有回头。但他听得出来,国师走过来了。
萧烬羽走到蒙毅身侧,与他并肩而立。
“蒙将军,让他走。”
蒙毅终于转头看他。
萧烬羽的眼睛——一褐一猩红——正静静望着他。那双眼底,压着三天三夜没合眼的疲惫,也压着某种蒙毅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国师,”蒙毅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末将敬您。但这件事,末将不能听您的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