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空无一人。路灯昏黄,光晕在潮湿的地面上晕开,像一团团未干的血。我朝码头方向走,每一步,左胸都传来一阵轻微的搏动,应和着远处的汽笛。三炷香,一壶白酒,半截断绳——我全带了。可我知道,真正要带的,不是这些。是这具身体里,那颗越来越不像自己的心。走到老码头石阶前,我停下。石阶最底下一级,果然浸在黑水里。水不流动,却泛着油光,倒映着天上残月,月亮是血红色的。我蹲下,拧开酒壶盖,将白酒缓缓倾入水中。酒液入水,没散开,反而凝成一条银线,笔直朝水底沉去。水面下,忽然亮起一点幽绿的光。接着是第二点,第三点……数十点绿光,从水底缓缓升起,围成一圈,静静悬浮在酒线周围。我点燃第一炷香。青烟笔直升起,没散,也没弯,在半空凝成一道笔直的灰线,指向泵房方向。第二炷香燃起时,我解下腰间那截断绳。绳是麻的,粗粝,末端焦黑,像是被火烧断的。我把它系在左手腕上,打了个死结。就在结扣收紧的刹那,左胸那阵阴痛,彻底消失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奇异的轻松感,仿佛卸下了压了半生的千斤重担。我站起身,望向泵房那扇黑洞洞的铁门。门虚掩着,门缝里,飘出一缕若有若无的檀香。我抬脚,踏上第一级石阶。脚底传来异样的触感——不是石头的粗糙,是某种滑腻的、带着微弱弹性的温热。我低头,借着月光看清:石阶表面,覆盖着一层薄薄的、半透明的胶质,像水母的伞盖,正随着我的脚步,微微起伏、呼吸。我继续往上走。第二级,第三级……走到第七级时,身后传来一声轻响。我猛地回头。石阶空荡,黑水如镜。镜中,倒映着我的背影。可那背影的左肩上,正站着一个穿红嫁衣的女人。长发垂落,遮住了她的脸。她微微歪着头,右手抬起,食指正轻轻点在我的左肩胛骨上。我霍然转身。身后,只有风,和水。可左肩胛骨的位置,皮肤下,正缓缓凸起五个清晰的指印,青紫色,深深陷进皮肉里,像被冻僵的藤蔓勒住。我吸了口气,继续向前。泵房铁门,在我面前,无声地,向内敞开。门内漆黑,却比外面更亮。亮得诡异,亮得……像水底。我迈步进去。铁门,在我身后,轰然关闭。黑暗吞没了我。但下一秒,四壁忽然亮起幽绿的光。光来自墙壁上嵌着的数十枚铜铃。铃舌不动,铃身却自行震颤,发出低沉、绵长的嗡鸣,汇成一片浑浊的声浪,拍打着我的耳膜。泵房中央,地面塌陷出一个圆形水池。池水漆黑,水面平静,倒映着天花板上那些幽绿铜铃。水池边,放着一把竹椅。椅子上,坐着一个人。背对着我。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工装,后颈有一道蜈蚣似的旧疤。他微微佝偻着背,双手搁在膝盖上,右手缺了小指和无名指,断口处,覆盖着一层暗青色的、类似鱼鳞的硬痂。我喉咙发紧,声音干涩:“……师父?”那人没回头,只是抬起左手,慢慢摘下头顶那顶破旧的草帽。帽檐掀开,露出一头湿漉漉的、乌黑的长发。发梢,正往下滴着水。一滴,两滴,砸在竹椅座面上,腾起细微的白烟。他终于缓缓转过头。脸上没有皮肉,只有一层紧绷的、半透明的青灰色薄膜,覆盖着森白的颅骨。眼窝空洞,可那空洞深处,两点幽绿的光,正静静燃烧。他冲我咧开嘴笑了。嘴角一直裂到耳根,露出满口细密、尖利的白牙。“默哥,”他的声音,像无数砂砾在空铁桶里滚动,“你来晚了三分钟。”他抬起那只没有手指的右手,指向水池。“她等不及了。”水池表面,忽然荡开一圈涟漪。涟漪中心,缓缓浮起一张脸。苍白,年轻,嘴唇鲜红如血。她的眼睛,正透过水面,直勾勾地,望向我。而她的左胸位置,皮肤完好,却清晰印着一枚暗红的胎记——形状,与我左胸那一块,分毫不差。我站在原地,听见自己左胸里,那颗心,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、狂暴的节奏,疯狂擂动。咚!咚!咚!每一次搏动,都震得我眼前发黑。我抬起手,慢慢解开衬衫最下面一颗扣子。扣子崩开时,发出一声轻响,像骨头断裂。左胸皮肤下,那道凸起的细线,正剧烈地……蠕动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