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确认后的疲惫,像见过太多次,早已麻木。“你又来了。”她说,把病历单递给我,指尖冰凉,“上次也是这儿,查出心肌缺血,开了药,你吃了没?”我接过单子,没说话。她叹了口气,转身欲走,又停住:“对了,今早B超室那边说,你预约的增强CT……临时排不进。主任说,得等。”“为什么?”“设备故障。”她头也不回,“说是凌晨两点,机器自己报错,屏幕上跳出一行字——‘忌讳癸卯,暂停接引’。”我浑身血液瞬间冻住。“谁……谁报的错?”“维修组老赵。”她终于回头,直视着我,眼神平静得可怕,“他说,他看见屏幕亮起来的时候,倒影里……站着个穿白旗袍的女人。”我回到诊室时,心内科主任已经坐在桌后。他五十出头,鬓角霜白,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很亮,不像医生,倒像老式钟表匠,专盯那些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偏差。“林砚。”他低头看着我的检查单,手指在“心电图显示窦性心动过缓,偶发室性早搏”那行字上点了点,“你这心率,比正常值慢八到十二次。可奇怪的是……”他抬眼,“你血压正常,供血指标也正常。心脏结构,完全没问题。”我点点头。“所以问题不在心。”他合上单子,身体微微前倾,压低声音,“在‘引’。”我瞳孔骤缩。他竟知道“引”字。他拉开抽屉,取出一本硬壳笔记本,深蓝色封皮,边角磨损严重。翻开第一页,是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——三个年轻人站在长江边,背后是坍塌的旧码头,其中一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,手里拎着一只豁口搪瓷杯,正咧嘴笑着。照片右下角,一行钢笔字:“酆都三引,庚子年秋。”我认得那搪瓷杯。和老陈那天递给我、盛着康熙铜钱的那只,一模一样。“你师父,林守拙。”主任摘下眼镜,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,动作缓慢,“他是老大。我,老二。老陈……排行老三。”我喉咙发紧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他重新戴上眼镜,镜片后目光锐利如刀:“你师父临走前,把你托付给我。他说,你身上伏渊纹初显,必遇‘同源逆引’之劫。劫相,是红绳。劫数,是癸卯。”他停顿片刻,目光钉在我脸上:“你上周,是不是在酆都,给一具女尸,系了红绳?”我闭了闭眼,点头。“她脚踝上的字,你看到了。”“看到了。”“那你知不知道,”他声音陡然沉下去,像沉入江底的锚,“丙申年腊月初七,不只是你生日。”我抬起头。“那天夜里,”他一字一顿,“你师父,在鬼愁滩,引渡一具‘逆生’之尸。那尸,怀胎十月,腹中婴孩脐带未断,却已睁眼。你师父割断脐带,以自身精血为引,将那婴孩魂魄……渡入你母腹。”我如遭雷击,僵在原地。“所以你不是‘生’下来的。”他盯着我,语气毫无波澜,“你是‘引’下来的。你身上伏渊纹,是你师父刻下的引魂契印,也是……那具逆生尸的胎记。”窗外忽然一声闷雷滚过。紧接着,整栋门诊楼灯光剧烈闪烁,嗡鸣声从地下深处传来,像无数铁链在黑暗里疯狂拖拽、撞击。走廊灯管“啪”地爆裂,玻璃碎屑簌簌落下。主任却纹丝不动,只是从抽屉里取出一把黄铜钥匙,轻轻放在桌上。“老陈说她醒了。”他看着我,“她要见你。不是作为捞尸人,不是作为林守拙的徒弟。”他顿了顿,指尖点了点那把钥匙:“是作为……她当年没能生下来的那个孩子。”我拿起钥匙。黄铜冰凉,上面刻着两个极小的篆字:酆都。钥匙齿痕异常锋利,边缘泛着幽微的青光,像凝固的江水。我攥紧它,金属棱角深深硌进掌心,渗出血丝,却感觉不到疼。左胸那阵钝痛骤然加剧,仿佛有只手攥住了我的心脏,用力一拧——视野猛地变窄。诊室墙壁如蜡般融化、流淌,露出后面幽深墨色的通道。通道两侧,不再是瓷砖,而是层层叠叠、湿漉漉的青黑色石砖,砖缝里渗着暗红水渍,蜿蜒如血。空气里弥漫开浓重的铁锈味,混着陈年香灰与腐水的气息。我踉跄一步,差点跪倒。主任的声音却异常清晰,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又像贴着耳骨响起:“记住,进去之后,别碰任何东西。别应任何声。别回头。她若唤你乳名……”我猛地转身。他坐在那儿,金丝眼镜反射着应急灯惨绿的光,面容模糊,唯有一双眼睛,漆黑如渊。“……你就答应她。但只能答应一次。”我握着钥匙,走向那扇凭空出现的、没有门框的墨色入口。越近,越冷。那冷意不是温度,是时间本身停滞的寒。我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在半空凝滞,像被冻住的蝉翼。跨过门槛的瞬间,左胸青纹灼烧般剧痛,眼前一黑。再睁眼,已站在一条狭窄水道里。头顶是嶙峋石穹,滴水声“嗒、嗒、嗒”,规律得令人窒息。脚下是滑腻青苔覆盖的石阶,一级一级,向下延伸,没入前方浓得化不开的黑暗。空气潮湿沉重,每一次呼吸,都像在吞咽浸透冷水的棉絮。我低头,发现自己仍穿着医院的浅蓝衬衫,可袖口、裤脚,已悄然爬上暗绿色霉斑,指尖拂过,簌簌掉落灰粉。走了约莫百步,前方黑暗里,浮起一点微光。是烛火。豆大的火苗,在无风的水道里稳定燃烧,映出一张悬在半空的素白旗袍下摆。裙裾静止不动,像一幅被钉在虚空里的画。我停下。那火苗轻轻摇曳,光影在湿滑石壁上投下巨大、扭曲的人形剪影——长发垂落,腰肢纤细,可那影子的脖颈处,竟有两道深深的、凹陷的勒痕,深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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