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就是那个病西施?”王夫人冷笑了一声,那笑声不大,却让屋里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,“果然是个轻狂样儿,好好的丫头,生出这副模样来,能是什么好东西?”
晴雯被这动静惊醒,挣扎着要从床上起来,可浑身烧得没有一丝力气,刚撑起半个身子就又跌了回去。她喘着粗气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:“太太,我……我病了……”
王夫人根本不听她解释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,像是在欣赏一件即将被销毁的艺术品。她看见晴雯那双因为高烧而格外湿润的眼睛,看见那散落在枕上的乌发,看见那因急促呼吸而起伏不定的胸口,每多看一眼,心里的厌恶就更深一分。
“给我拖下来。”她淡淡道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两个身强力壮的婆子冲上去,一个拽胳膊一个扯腿,把晴雯从床上生拉硬拽地拖了下来。晴雯身上只穿着中衣,连外裳都来不及披一件,膝盖磕在砖地上,疼得她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。她想喊冤,想辩解,想说自己是贾母指给宝玉的人,想说她从来没有做过任何逾矩的事,可她高烧烧得脑子里一片混沌,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,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王夫人低下头,看着蜷缩在地上的晴雯,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,没有嫌恶,甚至没有任何情绪。她像在看一件弄脏了的旧抹布,看完了,就该扔了。
“把她的衣裳都给我搜了,一件都不许带走。”王夫人吩咐道,声音依旧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她平日里那些轻狂样子我都知道,今儿个算是开眼了。这样的狐狸精留在宝玉身边,早晚要出大事。”
婆子们领了命,七手八脚地翻箱倒柜,把晴雯的衣裳首饰翻了个底朝天,一样都没给她留下。晴雯被架着往外走的时候,身上只穿着那件被扯得破破烂烂的中衣,连双鞋都没给穿,光着脚踩在鹅卵石铺的小径上,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间住了好几年的屋子,看见自己的梳妆匣被掀翻在地,胭脂水粉洒了一地,红红白白的,像一摊触目惊心的血。她看见自己的那件石青色刻丝灰鼠披风——那是她攒了半年的月钱才做的——被一个婆子随手卷了夹在腋下,像卷一块破布。
她想哭,但已经没有力气哭了。
晴雯被赶出贾府的第二天,就病得起不来了。她住在表哥多浑虫家里,那是个又小又破的屋子,四面漏风,连床像样的被褥都没有。她浑身烧得滚烫,嘴里不停地喊宝玉的名字,可宝玉正被王夫人看得死死的,连门都出不了。
她是被活活气死的,也是被活活病死的。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,生得花容月貌,心灵手巧,就因为长了一张酷似林黛玉的脸,就因为不肯像袭人那样低眉顺眼地投靠王夫人,就这样被碾碎了。
临死前,她咬下了自己的两根指甲,用尽最后的力气塞到赶来探望的宝玉手里。那指甲鲜红鲜红的,像是用她的血染的。她想说的话太多,可她什么也说不出来了,只是瞪着眼睛,直直地看着头顶那根漏风的房梁,眼睛里有一种让人心碎的光芒在一点点熄灭。
消息传到王夫人耳朵里的时候,她正在佛堂里上香。她手里的香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稳稳地插进了香炉里。
“可惜了。”她说了这三个字,语气里没有悲伤,没有愧疚,只有一种淡淡的惋惜,跟她说“可惜了那件衣裳”的语气一模一样。
然后她跪在蒲团上,双手合十,闭着眼睛,开始念经。檀香袅袅地升起来,缭绕在她周围,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片圣洁的光晕里。她的嘴唇一张一合,念的每一个字都是慈悲,可她的心里装的,从来都只有她自己和她的宝玉。
如果说金钏和晴雯是被王夫人亲手推下悬崖的,那么林黛玉,就是被她用一把钝刀,一刀一刀慢慢凌迟的。
林黛玉进贾府那一年,不过六七岁年纪,一身素白,形容单薄,像一株刚移栽过来的仙草,弱不禁风。贾母搂着她哭了一场,满府上下都忙着迎接这位新来的表小姐,只有王夫人,在众人散去之后,单独把黛玉叫到了自己屋里。
她拉着黛玉的手,笑得和蔼极了:“你这孩子怪可怜的,往后这里就是你家了,有什么需要只管跟我说。”然后她话锋一转,笑容不变,语气却变了味道:“只是有一样,你那个宝玉哥哥,性子最是古怪。他从小被老太太宠坏了,疯疯傻傻的,说话没个轻重,你只别信他的话,别跟他亲近就是了。”
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,刚到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,当家主母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离自己儿子远一点。这话里的敌意,黛玉当时未必听得懂,可她记下来了,记了一辈子。
黛玉渐渐长大,出落得越发标致,诗才冠绝大观园,和宝玉的情意也一天深过一天。王夫人看在眼里,急在心上,但她不会像赵姨娘那样跳着脚骂大街,她有自己的方式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