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秋天,荣国府举办螃蟹宴,贾赦那边也送了两篓子螃蟹过来。管事婆子特意跟黛玉说:“大老爷说了,林姑娘身子弱,螃蟹性寒,不能多吃,但尝个鲜也是好的。让姑娘先挑几只大的,剩下的再分给别人。”
黛玉听了,心里一暖。她其实不爱吃螃蟹,嫌剥壳麻烦,嫌腥气重,但那份被人记挂的感觉,比螃蟹本身香甜一万倍。
那年冬天,天降大雪,黛玉的手脚冻得冰凉。她正缩在暖阁里看书,忽然有个小丫鬟送来一只小手炉,说是大老爷那边的人送来的。手炉是黄铜的,擦得锃亮,里面炭火正旺,捧在手心里,从指尖一直暖到心窝。
那小丫鬟还传话说:“大老爷说,天冷了,姑娘多添件衣裳,别冻着了。要什么只管跟这边说,别委屈了自己。”
黛玉捧着那只手炉,眼泪又差点掉下来。她想,这个素未谋面的舅舅,怎么就知道她冷呢?怎么就知道她在这府里,从来不敢开口要东西呢?
可她知道,这些话她不能跟任何人说。她要是跟贾母说大舅舅对她好,贾母会不高兴——老太太不喜欢大儿子,这是府里人尽皆知的事。她要是跟姐妹们说,姐妹们会觉得她大惊小怪——大老爷不过是说了句客套话,有什么好当真的?她要是跟丫鬟们说,丫鬟们只会觉得她天真——大老爷那个人,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?
所以她把这些温暖都默默收着,藏在心底最深处,像藏几颗珍贵的珠子,从不轻易示人。
直到很多年后,黛玉长大了一些,渐渐听说了大舅舅的那些荒唐事。她听说了鸳鸯的事,听说了迎春的事,听说了他在外面吃喝嫖赌、挥霍无度的种种劣迹。每听一件,她的心就凉一分。
她不敢相信,那个让人给她送手炉、送螃蟹、叮嘱她不要冻着不要委屈自己的舅舅,竟然会逼一个丫鬟去死。她不敢相信,那个说“这里就是你的家”的舅舅,竟然会把自己的亲生女儿推进火坑。
可这些事都是真的,整个荣国府无人不知,无人不晓。
黛玉不知道该怎样面对这个矛盾。她开始刻意回避去想大舅舅这个人,把那些温暖的记忆压到心底,告诉自己:那些话不过是客套,那些东西不过是顺水人情,不值得放在心上。
可她骗不了自己。每当夜深人静,她独自躺在碧纱橱里,听着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,那些记忆就会不请自来。大舅舅的那句“想家了便安心住下”,像一颗种子,落在她心里最柔软的角落,生了根,发了芽,怎么都拔不掉。
她后来读了很多书,写了很多诗,懂得了很多道理。她明白了人性是复杂的,善恶不是非黑即白的。一个人可以对全世界冷酷无情,却偏偏对某一个人心软;一个人可以满身污浊,却偶尔也会发出一丝微弱的光。
就像大舅舅。
他的恶是真的恶,他的善也是真的善。两者并不矛盾,同时存在于同一个人身上,像一枚铜钱的正反两面,撕不开,也分不了。
那年中秋,荣国府设宴赏月。贾母兴致很高,命人摆酒上菜,一家老小团团围坐。贾赦也在座,坐在离贾母最远的位置上,面前摆着酒壶,一杯接一杯地喝,脸上泛着酡红,眼神却清明得很。
席间贾环做了一首诗,众人看了都摇头,说这孩子的诗粗鄙不堪,毫无文采。贾政更是当场黑了脸,把诗稿往桌上一拍,训斥道:“不学无术的东西,做这等烂诗,丢人现眼!”
贾环缩在角落里,低着头,肩膀微微发抖,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狗。
满座沉默,没人替贾环说一句话。
忽然,贾赦放下酒杯,哈哈笑了两声。所有人都朝他看过去,只见他伸手指着贾环,大声说道:“好!这诗有骨气!比那些酸腐文人写的强多了!谁说咱们贾家的子弟都是书呆子?我看环儿就很有出息!日后必有大造化!”
贾政的脸更黑了,但当着贾母的面,不好发作,只能闷声喝了一口酒。
贾环抬起头,眼睛里闪着不敢置信的光,嘴唇哆嗦了好几下,小声说了句“谢谢大老爷”,声音小得像蚊子叫,但贾赦听见了,朝他举了举酒杯,一饮而尽。
黛玉坐在席间,静静地看着这一幕。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自己初进荣国府的那个傍晚,那个从未谋面的舅舅让人传来的那句话。她忽然明白了,大舅舅为什么会对她好,为什么会对贾环好。
因为他们都是不被偏爱的那个人。
大舅舅是长子,却不得贾母欢心,被二房压了一头,在荣国府里活得像个外人。她林黛玉是外孙女,寄人篱下,处处小心,活得也像个外人。贾环是庶子,被父亲厌弃,被嫡母防备,活得更像个外人。
大舅舅不是在可怜他们,他是在可怜自己。他给他们的那一点点好,不过是把自己曾经渴望却从未得到过的东西,转手送给了同样处境的人。
想到这里,黛玉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忽然就释然了。
她端起面前的茶杯,隔着满桌的杯盘碗盏和欢声笑语,远远地看了贾赦一眼。贾赦正歪在椅子上,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