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她呢?她一大早就起来给他准备梳洗的东西,热水烧好了,手巾晾好了,梳子篦子都摆得整整齐齐,结果人家根本没用上,人家在那边什么都有了。
她越想越气,气到宝玉问她跟宝钗聊了什么的时候,她连话都不想说。她背对着他,假装在叠衣服,手里的衣服叠了又拆,拆了又叠,就是不肯回头看他一眼。宝玉问她第一遍,她没应。问她第二遍,她才冷冷地甩出一句:“你问我么?我哪里知道你们的原故。”
这话说出口的时候,她自己都吓了一跳。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胆了?敢用这种语气跟宝玉说话?可是话已经说出去了,收不回来了。她索性把心一横,心想,说就说了,他能把我怎么着?
宝玉果然没有把她怎么着。他赔着笑脸,说了一句很蠢的话,她没听清,也不在乎他说了什么。她只觉得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,烧得她浑身发烫,烧得她什么都顾不得了。她转过身来,冷笑着说出了一番连她自己都觉得过分的话:“我哪里敢动气!只是从今以后别再进这屋子了。横竖有人伏侍你,再别来支使我。我仍旧还伏侍老太太去。”
屋子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。
麝月停下了手里的事情,秋纹端着的茶盏停在半空中,碧痕从门外探进半个头又缩了回去。所有人都听出来了,袭人不是在开玩笑,她是认真的。她是在用离开威胁宝玉,用回到老太太身边去来压他。这不是一个丫鬟该说的话,这不是一个丫鬟该做的事,可她说出来了,也做出来了。
宝玉愣在原地,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,就僵在了嘴角。他看着袭人,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样,眼睛里满是惊骇和茫然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什么都没说,转头看了看麝月,似乎想从她那里得到一点支持和安慰。
麝月的回答简洁而冰冷:“我知道么?问你自己便明白了。”
这句话像一把刀,补得恰到好处。麝月没有替宝玉解围,反而站在了袭人这边。她用一种冷淡的态度告诉宝玉:是你做错了事,是你惹了袭人生气,我们都不帮你。
宝玉彻底孤立无援了。
他站在屋子中间,像一棵被风吹断的树,东倒西歪,不知所措。他想发脾气,可他知道自己理亏;他想服软,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,他放不下这个身段。他只能站在那里,手足无措地看着袭人,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,等着大人发落。
袭人看着他这副模样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。那感觉里有得意,有快慰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。她赢了,她成功地让宝玉低下了头,让他知道自己不是好欺负的,让他明白这个屋子里不是他说了算。可是赢了这个,又有什么意义呢?她不过是个丫鬟,宝玉不过是一时被她拿住了把柄,等过几天他回过味来,还会像以前那样待她吗?
她不知道,也不愿意去想。她只知道,这一刻,她是这个屋子里最有分量的人。连宝玉都要看她的脸色。
这场风波后来是怎么收场的,她已经记不太清了。好像是她自己先软了下来,说了几句软话,宝玉顺着台阶下来了,两个人又和好了。麝月和秋纹她们也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,该做什么还做什么。一切恢复了正常,正常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可是发生过的事情,怎么会真的当作没发生过呢?
从那以后,袭人变了。或者说,她不再是以前那个袭人了。她以前尽心尽力地伺候宝玉,是因为那是她的本分;现在她尽心尽力地管束宝玉,是因为她觉得那是她的责任。她觉得自己对宝玉有一份不可推卸的责任,这份责任比王夫人的嘱托更重,比贾母的信任更深,比任何人都更了解宝玉的需要。她是他的枕边人,是他的贴心人,是他最离不开的人——至少她自己是这么认为的。
她开始替宝玉做决定。他该见什么人,不该见什么人;该去哪里,不该去哪里;该说什么话,不该说什么话。她嘴上不说,可她的态度、她的脸色、她的沉默,都像一张无形的网,把宝玉裹得严严实实。宝玉是个聪明人,他知道袭人想要什么,也愿意迁就她,毕竟她是为了他好。可有时候,当他被这张网裹得喘不过气来的时候,他会觉得烦,会觉得累,会觉得想要逃。他逃到林黛玉那里去,逃到史湘云那里去,逃到晴雯那里去,逃到一切让他觉得轻松自在的地方去。
他每逃一次,袭人的网就收得更紧一些。
这种日子过了好几年。袭人在这张网的中央,坐得越来越稳,越来越心安理得。她觉得自己已经是怡红院的女主人了,只差一个名分而已。她管着宝玉的衣食住行,管着房里的丫鬟婆子,管着进进出出的所有人。她发号施令的时候,语气越来越像王夫人;她教训小丫头的时候,派头越来越像凤姐;她跟宝玉说话的时候,姿态越来越像一个妻子在对丈夫说话。
她忘了自己是谁。或者说,她不愿意想起自己是谁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