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夫人当时没说什么,心里已经记下了这张脸。后来问周瑞家的,才知道那是宝玉房里的晴雯。
“这丫头仗着老太太喜欢,又在宝玉跟前得脸,平日里就是这么张狂的。”周瑞家的添油加醋说了一通。
王夫人皱了皱眉,没再说什么。
真正让王夫人下定决心的,是抄检大观园那阵子。王善保家的进谗言,说宝玉房里有个叫晴雯的丫头,“仗着她生得模样比别人标致些,又生了一张巧嘴,天天打扮得像个西施的样子,在人跟前能说惯道,掐尖要强。一句话不投机,她就立起两个骚眼睛来骂人,妖妖趫趫,大不成个体统。”
这番话戳中了王夫人的心病。她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这种“妖妖趫趫”的丫头,何况还是在自己儿子身边。
紧接着就是那场雷厉风行的清查。王夫人带着人直奔怡红院,一进门就看见晴雯正在炕上躺着——那时她已经病了几天了,没去伺候宝玉。可王夫人不管这些,劈头就骂:“好个美人!真像个病西施了!你天天做这轻狂样儿给谁看?”
晴雯再伶牙俐齿,到了王夫人面前也不敢顶嘴,只说自己是去宝玉屋里看屋子的,并不敢在宝玉跟前放肆。
王夫人冷笑一声:“难道是三从四德不成?你当我不知道你做的事!”说完就吩咐人把晴雯从炕上拖下来,架出去。
从头到尾,宝玉就站在旁边,一句话都没说。
他穿着那件被晴雯补好的雀金裘,站在王夫人身后,低着头,像个犯了错的孩子。王夫人骂晴雯的时候,他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。
晴雯被架出去的时候从他身边经过,他听见她喉咙里发出一种很轻的声音,像是想说点什么,又没说出来。他始终没敢抬头看她。
等王夫人走了,等所有人走了,他才敢蹲在那个角落里哭。
晴雯被撵出去之后,宝玉偷偷去过一次她表哥家。
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啊。一间低矮的土房,墙皮脱落了大半,窗户纸破破烂烂的,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。屋子里只有一张破炕,炕上铺着一床又脏又薄的芦席,晴雯就躺在那上面。
宝玉掀开门帘的时候,差点没认出来她。
这才几天工夫,那个光彩照人的晴雯就变成了一把骨头。脸上烧得通红,嘴唇干裂出血,眼睛深深地凹陷下去,整个人蜷缩在那张破席子上,像一片被风吹皱的枯叶。
看见宝玉进来,晴雯的眼睛亮了一下,随即又黯淡下去。她张了张嘴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:“你……你来了……”
宝玉扑过去,跪在炕边,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。他想说点什么,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晴雯伸出枯瘦的手,费力地去够他的手。她的手冰凉,骨头硌人,没有一丝肉。
“我……我不成啦。”晴雯喘着气说,声音断断续续的,“我原说……我死也不离开这里的……到底还是……”
“你别说了。”宝玉终于哭出声来,“我去求老太太,我去求太太,我一定把你接回去——”
晴雯摇了摇头,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笑:“别说傻话了。你……你能来看我,我就知足了。”
她咳嗽了几声,咳得很厉害,整个人都在发抖。等这阵咳过去,她慢慢地从被子里摸出一把剪子,又费力地抬起手,把自己左手上那两根养了好几年的长指甲剪了下来,放在宝玉手心里。
“这个……留给你做个念想。”她说,声音越来越低,“还有这件袄……是我贴身穿的,你……你拿着吧。”
宝玉握着那几片冰凉的指甲,哭得浑身发抖。他想把晴雯抱起来,想带她离开这个鬼地方,可他什么都做不了。他甚至不敢在这里多待,怕被人看见,怕传到王夫人耳朵里。
“你……你走吧。”晴雯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,轻声说,“别让人看见了,不好。”
宝玉站起来,又蹲下去,又站起来,反复了好几次,最后咬了咬牙,转身走了。
他走出那间破屋的时候,听见身后传来晴雯的声音,很轻很轻,像是在叫一个人。
不是叫他。
是叫娘。
宝玉回到怡红院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袭人正在灯下做针线,见他进来,抬头看了他一眼,没问他去了哪里,只是倒了杯热茶递过来。
他接过茶,坐在椅子上发了好一阵呆,忽然说了一句:“她快不行了。”
袭人手顿了一下,没接话。
“我什么都做不了。”宝玉的声音闷闷的,“我就看着她躺在那张破席子上,连口水都喝不上,我什么都做不了。”
袭人放下针线,走过来,轻轻按住他的手:“你已经尽力了。”
宝玉突然抬起头,看着袭人,眼睛红红的:“我尽力了什么?我连一句求情的话都没敢说!太太撵她走的时候,我就站在旁边,我一个字都没敢说!”
他越说越激动,声音都变了调:“我是她主子,她伺候了我这么多年,

